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荒瘠岭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从梦境中惊醒的散修和附近山民，正朝着我的本体——那半亩荒地聚拢。我埋在土层之下的神识，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是我第一次大规模动用托梦术，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恐惧与贪婪是最好的催化剂，在我的意志暗示下，这些平素自视甚高的修者，此刻温顺得如同最勤恳的农户。
“快点！把那块压灵石抬到西北角的坎位上去！”
领头的一个独眼老散修满头大汗，声音沙哑地嘶吼着。他是这一带颇有名气的“候浆者”，平时专门寻找帝流浆落下的缝隙谋求机缘，但在我的梦境威压面前，他那点微末道行根本不够看。他现在深信自己得到了这片山岭“土地神”的眷顾，只要按照指引建好祭坛，就能在即将到来的帝流浆中分得一杯羹。
我操控着意识，精细地观察着。当独眼老者指挥人放下石块时，我感到地脉的律动微微一滞。
位置偏了三分。
我冷哼一声，一股细微的神识顺着土壤缝隙钻出，猛地刺入那老者的识海。他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迷茫，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掰正了身体，指着左侧大喊：“不对！往左挪三寸！那里才是地气的宣泄口，快！”
几个壮汉虽然疑惑，但看着老者近乎癫狂的状态，只能咬牙照办。
随着石块落地，我能感觉到脚下的磁场发出一声轻快的共鸣。原本紊乱无序的灵气流，在祭坛雏形的引导下，开始像被开凿了渠口的溪流，顺从地在我这半亩方圆内打转。
这就是我想要的“漏斗”。
帝流浆这种东西，那是天降的机缘，如果只是被动等待，大部分灵气都会消散在虚空里。但我身为这块地的意志，既然无法动弹，那就把这半亩地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我要让方圆百里的灵气在落下的那一刻，全部被吸入我这干涸的根系之中。
“手脚麻利点！三天之内，祭坛要是起不来，谁也别想活命！”独眼老者还在疯狂催促。
我冷眼瞧着这些忙碌的身影。他们自带了大量的材料：百年以上的赤火砖、掺了朱砂的封灵泥，甚至还有几块品相不俗的灵晶。这些东西在平时的荒瘠岭可不多见，但在“神迹”的感召下，这群亡命徒掏空了家底，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事实上，我给他们的机会确实存在。只要祭坛成型，磁场稳固，散溢出来的一丁点灵气就足以让他们这些炼气期的小杂碎突破瓶颈。但大头，必须是我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祭坛的基座逐渐稳固。
我并没有闲着。迷雾泽那边那个讨厌的毒蝎，此刻肯定也在做类似的准备。那股阴冷的气息始终在山岭边缘徘徊，像是一条毒蛇在寻找猎物的缝隙。我必须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将这座祭坛的磁场优化到极致。
“搬开那棵枯树，把坑挖深三尺，埋入聚灵阵盘。”
我再次向几个散修下达了精神指令。他们的动作机械而迅速。随着阵盘埋入，我感受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地底升起。
我调动起体内剩余不多的灵气，开始尝试与这祭坛进行深度融合。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以往的灵植或者精怪，大多是寻找现成的宝地，而我，正在亲手打造一处宝地。
就在祭坛的主体结构即将合拢的关键时刻，我原本舒展的神识猛地蜷缩了一下。
有人。
那不是普通的散修。
在南侧搬运木料的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穿着破旧的短打衣衫，脸上抹着污垢，看起来和其他为了活命而奔波的候浆者没什么两样。但我的本体是土地，任何踏在我地盘上的脚步，都会通过震动反馈给我最真实的信号。
他的步法太稳了。每一脚落下的力度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而且他的心跳频率异常平缓，平缓得甚至有些虚假。在这种疯狂工作的环境中，正常人的心跳早就因为疲惫和焦虑而加速，而他，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游戏。
更重要的是，我察觉到他指缝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
那是青云宗的《长青诀》气息。
虽然极其隐秘，甚至可能用了某种掩盖修为的法宝，但在我这半亩方圆内，任何外来的异质能量都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鲜明。
青云宗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迷雾泽那边的动静惊动了他们，还是说，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荒瘠岭这几天的异象了？
我按捺住立刻将其格杀的冲动。我现在灵气见底，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如果对方带了宗门长辈赐下的保命手段，贸然动手只会暴露我最大的秘密——我拥有自主意识。
此时，祭坛的核心圆柱正在缓缓立起。那名疑似青云宗弟子的男子抬起头，装作擦汗的样子，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祭坛的几个关键节点。他的眼神深邃而克制，但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疑惑。
他在怀疑这座祭坛的布局。
确实，我根据前世记忆和地脉感应设计的磁场方案，与这个世界的传统阵法大相径庭。我追求的是极致的暴力截留，而不是温和的转化利用。这种充满侵略性的布局，在名门正派眼中，恐怕更像是某种邪阵。
“怎么了，发什么愣？快把这根灵木抬上去！”一个散修骂骂咧咧地推了那年轻男子一把。
男子赶忙露出一副惶恐憨厚的笑容，连声道歉，弯腰扛起木头。动作麻利，演技一流。
我操控着独眼老者走了过去，故意在他的识海中种下一颗暴躁的种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神迹吗？再敢偷懒，老子把你扔下山去喂狼！”老者恶狠狠地冲那年轻男子吼道。
男子低垂着头，声音唯唯诺诺：“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去干活，这就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
祭坛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顺利完工。当最后一块压灵石嵌入顶端，整座祭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肉眼难见的淡蓝色波纹顺着山脊扩散开来。
成了。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这座祭坛现在就是我身体的延伸，它不仅在汇聚灵气，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接收器，将我的感知范围再次向外扩张了数里。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那名青云宗弟子站在祭坛边缘，似乎在整理地上的废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祭坛的基座。他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稍微长了那么两秒，就像是在确认某种频率。
他绝对看出了什么。
在这片被迷雾和阴谋笼罩的荒岭上，多出一个名门正派的探子，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祭坛已经建成，磁场已经优化完毕，万事俱备，只欠帝流浆。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得处理掉这个隐患，或者说，得想办法利用他。
风，越来越冷了。
天空中的紫气已经浓郁到了一个临界点，仿佛只要轻轻一戳，就会有无尽的琼浆玉液倾泻而下。
那名弟子突然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土坡，眼神中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审视。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他又看穿了多少？
我将意识深深潜入祭坛的阴影中，就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在这荒瘠岭上，不管你是散修还是大宗门弟子，只要进了我这半亩地，生死就不再由你自己说了算。
我在心底冷笑。那就来看看吧，当你满心欢喜以为发现了“神迹”的秘密时，迎接你的，究竟是通天的造化，还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帝流浆落下的那一刻，这祭坛下埋葬的，可能不仅仅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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