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荒野上的风呼啸着卷过土层。我这半亩荒地虽然还没长出像样的草木,感知却敏锐得吓人。正盘算着怎么封堵西北角那道裂缝时,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旷野的死寂。
“见鬼了,这鬼天气,怎么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这片荒坡子?”一个略显苍老且带着浓重喘息声的声音在我地界边缘响起。
我立刻聚拢意识,向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短衫、背着个破旧竹篓的老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我腹地走来。他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眼神里透着股子掩盖不住的惊恐和疲惫。这人我认得,或者说从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记忆里能对上号——山脚下李家村的李老头,是个老采药人。
他显然是迷路了。这片山脉地形复杂,到了晚上更是雾气弥漫,若是走错了道,在这荒郊野岭待上一宿,哪怕不被野兽叼走,也得被冻掉半条命。李老头走到我中心位置那块稍微平整点的土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喘着粗气。
“老天爷保佑,给条活路吧,家里那小孙子还等着这口救命药呢。”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狠狠地啃了一口,可因为太干,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我看着他在我身上折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实验对象吗?既然我现在已经成了这块地,单纯靠自己吸取那点可怜的生机实在是太慢了,如果能引导这些人类帮我做点什么,效率绝对会翻倍。
“托梦……这种玄乎的事儿,我现在这状态能办到吗?”我暗自嘀咕。
说干就干,我开始尝试调动识海中那股微弱的能量。按照之前的感悟,我将意识凝聚成一根极细的“丝线”,慢慢向李老头的眉心延伸。起初,这股力量非常抵触外散,就像是让一团水在干燥的沙地上爬行,每前一步都要损耗不少精力。
李老头坐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在地上铺了些杂草,蜷缩着身体,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机会来了!
我猛地发力,意识顺着那根“丝线”直接撞进了李老头的潜意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下子从明亮的现实掉进了一个色彩斑斓、逻辑混乱的水池里。李老头的梦境杂乱无章,一会儿是他那生病的孙子在哭,一会儿是他在悬崖边采摘灵芝,差点摔下去的惊险画面。
“冷静,得制造一个足够震撼的场景,不然这老头醒了准当成是发癔症。”我一边维持着意识的消耗,一边在这混乱的梦境中强行搭建舞台。
画面陡然一变。
原本混乱的背景被一片纯粹的黑暗取代,紧接着,一道微弱但神圣的淡绿色光芒从黑暗中心透出。我就在那光芒之中,当然,我没显露人形,因为我也没想好自己现在该长啥样,我只是化作了一个虚无缥缈、威严且低沉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李大成……”我试探着喊了一声他的本名。
梦境里的李老头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虚无中,磕头如捣蒜:“哪位神仙大人?小人李大成,路经宝地,绝无冒犯之意啊!”
“闭嘴,听着。”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高冷一点,不带感情色彩,“此地乃灵脉汇聚之所,受吾庇护。你今日被困于此,是缘分,也是考验。”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李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求神仙指点迷津,救救小人的孙子,也救救小人这条老命吧!”
我心说这老头进入角色还挺快。我没废话,直接植入核心指令:“你怀中背篓里,可有山间采集的草药种子?”
“有!有!有几颗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草籽,还有半株断掉的野参根须。”他忙不迭地回答。
“很好。听好了,在这片荒地的中心,那块红色的土层下,埋入你的种子。只要你诚心供奉,吾便赐你庇护,保你今晚无兽侵袭,明日平安出山。若敢欺瞒,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为了增加威慑力,我调动起身体里所有的生机,在梦境中演化出一幕场景:原本荒芜的土地瞬间长出数米高的金色麦浪,而在麦浪之下,是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盯着他。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办!”李老头吓得魂飞魄散。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感袭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这托梦的消耗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才半亩地,能量储备实在有限。
“去吧……记住你的承诺。”留下最后一句故弄玄虚的话,我猛地收回了意识。
外界,月光清冷。
蜷缩在草丛里的李老头突然像是触电般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围,胸口剧烈起伏着。
“梦?还是真的?”他擦了擦汗,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翻开自己的背篓,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药草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了几颗干瘪的野山参种子和一些随手抓进来的草籽。他看着那些种子,又看了看脚下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土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这种深更半夜,要在荒地里挖土埋种子,听起来确实挺荒诞的。可刚才那梦境里的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威压,让他现在手脚还在打摆子。
“埋了,可能真有神仙保佑;不埋,万一真惹怒了山神爷……”他自言自语着,牙关紧咬。
他犹豫着站起身,拿起那根木棍,借着月光走到了我正中心的位置。他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脚下的土层在微微发痒,那是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感觉。
他蹲下身子,用木棍费力地在坚硬的土层上挖掘着。我的土质现在其实挺硬的,尤其是那些干涸的地方,但他干得很起劲,仿佛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神仙大人,您在看吗?小人这就埋,这就埋……”他一边挖,一边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一个小坑很快被挖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颗种子放进去,又用手把土一点点盖上,甚至还用力拍了拍,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安葬自己的祖宗。
我静静地观察着。就在种子入土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联系建立了。虽然这些种子还没发芽,但它们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了我向外界掠夺能量的媒介。
李老头干完这一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某种奇迹发生。但我并没有再给他回应。现在我累得连抬起一块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意识沉入更深的土层去修整。
远处的狼嚎声隐约传来,李老头缩了缩脖子,死命地靠在那堆被他翻过的土堆旁。
“神仙大人说保我今晚平安,应该……应该是真的吧?”
他紧紧抱着背篓,眼睛瞪得像铜铃,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一哆嗦。可奇怪的是,往常这片荒地总有毒虫出没,今晚却安静得出奇——其实是因为我刚才为了托梦,无意中散发出了一丝威压,把那些小东西都给吓跑了。
李老头就在这种极度的惊恐与微小的希望中,熬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天色微明时,第一缕晨曦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被冻死,也没被野兽吃掉,周围甚至连只蝎子都没看见。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他激动地跪在地上,对着那块埋了种子的地方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他收拾好背篓,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坡,眼神里满是敬畏。他没敢耽搁,连滚带爬地顺着山路往下跑,虽然还是有些迷糊,但竟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下山的小径。
我感知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在打鼓:这老头下山后会怎么说?他以后还会回来吗?那些埋下去的种子,到底能不能在我的操控下长出来?
最重要的是,刚才托梦时那种消耗,让我意识到我现在的“神格”还太脆弱。如果下一次来个更有野心、更强壮的家伙,我还能不能忽悠得住?
我“看”向体内那几颗新埋下的种子,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泥土深处,等待着生机的灌溉。那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尝试制造生命。
李老头在山脚下的山口处停了下脚步,他回头望向那片隐藏在晨雾中的荒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一块空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撞了大运,还是卷入了什么更可怕的因果。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咬咬牙,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之中,往村子的方向疾步而去。
而我,在这半亩方圆的寂静中,开始了新一轮的蛰伏。风停了,泥土之下,那几颗种子的外壳在湿润的土层包围中,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碎裂声。
那是生命在苏醒,也是我扩张的开始。但李老头真的会守口如瓶吗?还是他会带着更多的人,来到这片本该荒凉的地界?我不知道。这种未知带来的不仅是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让我这半亩土地都感到燥热的兴奋。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作为一个不能移动的“地形”,想要活下去,果然还是得靠这些有脚的生灵啊。下一次,我该让他们带点什么过来呢?化肥?还是……更多的供奉?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我意识里疯狂生长,怎么也压不住了。我开始期待下一次的“交互”,哪怕这会让我耗尽精力。毕竟,在这荒芜的山野,太寂静了,寂静到让人发疯。
我闭上眼睛,或者说,我收拢了感知,进入了最深层的休眠。泥土的气息将我包裹,那是家,也是我的战场。在这场关于重生的变革中,我刚刚迈出了最冒险的一步,而接下来的反应,很可能会超出我的掌控。但那又如何?从我变成这块地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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