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天,刚出正月,风里还裹着倒春寒的料峭。林宇辰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出口,被迎面扑来的人潮撞得踉跄了两步。
帆布包里塞着他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物、一床打了补丁的薄棉被、一本翻卷了边的《庄子》,还有用手帕层层裹着的五百块钱。这钱是他父母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父亲在砖窑厂搬砖,母亲在镇上的针织厂缝衣服,一块一毛地抠出来,临出门时母亲把钱塞给他,指腹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辰辰,到了省城好好找个工作,别委屈自己,钱省着花,不够了再跟家里说。”
他当时攥着那叠带着母亲体温的钱,喉咙发紧,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他没敢说,当时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自己也不懂,为了能录取,填的是哲学系,在这个遍地都是“务实”的年代,大学里连找个家教的工作都很难,这个专业就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从老家的小县城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的座位硬得硌腰,邻座的大叔一路都在抱怨厂里的工资发不出来,说省城遍地都是机会,可也遍地都是找不到活干的人。林宇辰当时还不信,他揣着大学毕业证,想着哪怕找个文员、销售的工作,总能混口饭吃。
可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耳光。
出了火车站,他先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二十块钱一晚的通铺,八个人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味、泡面味和烟味。放下行李,他就拿着打印好的十份简历,照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一家一家地跑。
第一家是个贸易公司,前台看了他的简历,皱着眉问:“哲学系?我们要的是能跑业务、能算账的,你学哲学能干什么?给客户讲庄子吗?”
林宇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攥着简历的手捏得发白,小声说:“我可以学,我能跑业务,也能做行政……”
话没说完,就被前台打断了:“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联系你。”
他知道,这就是委婉的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他跑遍了报纸上所有的招聘单位,结果都大同小异。
房地产公司嫌他没销售经验,说“我们要的是能卖出房子的,不是能跟客户谈人生的”;
工厂招流水线工人,一看他戴眼镜、细皮嫩肉的,直接说“我们这活累,你干不了”;
甚至连餐馆招服务员,老板都嫌他手慢,说“大学生吃不了苦,干两天就跑了”。
十份简历很快就发完了,他又花钱打印了十份,还是石沉大海。
钱却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旅馆的住宿费、打印简历的钱、最便宜的盒饭,还有来回坐公交的车费。
他开始慌了,每天一睁眼就对着天花板算钱,算着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他把旅馆退了,找了个五块钱一晚的澡堂过夜,可澡堂也待不了多久,老板嫌他待的时间太长,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他开始控制开销,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喝免费的自来水。白天继续去人才市场碰运气,晚上就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蹭暖气,可火车站的保安也会赶人,他只能缩在角落,抱着帆布包打盹。
这天晚上,他被保安从候车室赶了出来,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到附近的人民公园。公园的长椅上已经躺了几个流浪汉,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把薄棉被铺在长椅上,刚躺下,就听见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来。
“起来起来!谁让你在这儿睡的?”保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一脚踢了踢他脚边的帆布包。
林宇辰赶紧爬起来,抱着包往后退,陪着笑说:“大哥,我就歇一会儿,马上就走。”
“歇什么歇?公园是你家啊?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了!”保安的手电筒一直照着他的脸,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只能抱着包,狼狈地往公园深处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也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道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成一个髻,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正缩在长椅上打哆嗦。
是个老道士。
大概也是被保安赶过来的,和他一样,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林宇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发呆。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初春的寒意,钻进他单薄的外套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剩下八十七块三毛了,光买馒头的钱都快不够了。
毕业时的豪情壮志,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他们凑钱给他交学费、送他上火车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学了四年哲学,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可到了社会上,却连一口饭都混不上,连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的勇气都没有。
“年轻人,叹什么气呢?”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宇辰转过头,就看见那个老道士坐了起来,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林宇辰愣了一下,小声说:“没什么,打扰您了,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走,这公园又不是他家的。”老道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叫陈玄清,你呢?”
“林宇辰。”他迟疑着报了名字。
“林宇辰……”老道士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不错,听着像个读书人。”
林宇辰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毕业证:“以前是个读书人,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读书人怎么了?”陈玄清把搪瓷碗往旁边挪了挪,往他这边凑了凑,“读的什么书啊?”
“哲学。”林宇辰的声音低了下去,“没用的东西,找不到工作。”
陈玄清哦了一声,忽然笑了:“哲学怎么没用了?《庄子》里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现在穷,不也挺好的吗?”
林宇辰被他说得一愣,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老道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道长,您都这样了,还跟我讲庄子呢?”
“我这样怎么了?”陈玄清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须,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比你强多了。年轻人,路还长着呢,别把自己困死了。”
林宇辰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看着地面上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他知道老道士说的是安慰话,可现实摆在这儿,明天他就要吃不上饭了,还谈什么路长着呢?
陈玄清见他不说话,也没再劝,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馒头,递了过来:“吃吧,我今天讨的,还没动过。”
林宇辰看着那半块馒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可看着老道士皲裂的手指,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您自己吃吧。”
“客气什么?”陈玄清把馒头往他手里塞,“我这一把年纪了,吃不吃都行,你年轻人,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
林宇辰的手指碰到那半块馒头,干硬的表皮硌得他手心疼。他抬头看着老道士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渣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可他还是用力嚼着,把眼泪憋了回去。
陈玄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从搪瓷碗里倒了点凉白开,递了过来:“慢点吃,别噎着。
林宇辰喝了一口水,把馒头咽下去,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您,道长。”
“谢什么,相逢即是缘。”陈玄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我看你这面相,不是久困之人,只是时运没到而已。”
林宇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时运?他现在连明天的馒头都买不起,时运在哪里?
陈玄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别灰心。这世上的路,不是只有找工作这一条的。你学了四年哲学,就没想过,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和书本上写的不一样?”
林宇辰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玄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那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可它一直都在那儿,没变过。人也一样,现在看着是低谷,说不定,下一秒就不一样了。”
林宇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点微光。他不知道老道士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在这个连保安都嫌他碍事的夜晚,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却给了他半块馒头和一句安慰,让他冰冷的心里,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又掰了一小块,递给陈玄清:“道长,您也吃点。”
陈玄清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嚼着,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林宇辰裹紧了薄棉被,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省城,有了一点安稳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个在公园里和他一起啃馒头的老道士,会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而他更不知道,这场毕业即失业的绝境,只是他人生的另一个起点。
风还在吹,可他手里的馒头,带着一点温度,慢慢暖到了他的心里。他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去想明天的房租、明天的馒头,只是想着老道士说的那句话——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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