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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 Margin Empire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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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Water Margin Emp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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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帝业》

第二章密信传情定乾坤

宣和元年,孟春,二月初三。

寅时未到,宋江便醒了。其实他一夜未眠,只是和衣在床上躺了几个时辰。父亲昨夜那句“我宋家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了”,如同重锤般敲在他心头,每回想一次,心就沉一分。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宋江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隔壁的父亲。他走到书桌前,就着微弱的晨光,磨墨铺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

该写什么?是写给晁盖的绝交信,还是写给知县的辞呈?

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晕,像他此刻的心绪。

“三郎。”

门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宋江一惊,急忙起身开门。宋太公已穿戴整齐,手中拄着拐杖,站在门外。老人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父亲,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宋江搀扶道。

宋太公摆摆手,径直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桌上铺开的纸笔,又抬头望向儿子,缓缓道:“昨夜为父话说得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父亲是为孩儿好,孩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宋太公长叹一声,“我宋家自你曾祖起,三代耕读传家,虽未出过高官显贵,却也清白自守,在这郓城县有些名声。你自幼聪慧,读书用功,我本指望你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可你……唉,偏偏去做了这刀笔吏。”

宋江低头不语。

“这也就罢了。”宋太公继续道,“刀笔吏虽地位不高,终究是正经差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那些江湖亡命之徒往来过密!那晁盖是什么人?东溪村的保正不假,可他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赤发鬼刘唐、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这些人哪个是安分守己的?你与他们称兄道弟,早晚要惹祸上身!”

“父亲,”宋江抬起头,“晁大哥虽是江湖中人,却重义气、明是非,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接济乡邻,扶危济困,在江湖上口碑极佳……”

“口碑极佳?”宋太公冷笑,“那是因为官府无能,百姓无处申冤,只得寄望于这些‘好汉’!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行的是私刑,讲的是私义,与朝廷法度相悖!今日他们能劫富济贫,明日就能杀人放火!你与他们为伍,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正道!”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宋江一时语塞。

“三郎,”宋太公语气缓和下来,眼中泛起泪光,“为父已是花甲之年,没几年好活了。你大哥早夭,你二哥在青州谋生,一年也回不来一次。眼下我身边只有你和四郎。四郎开个酒肆,虽无大出息,却也安稳。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老人握住宋江的手,那手粗糙、干瘦,却异常有力:“听为父一句劝,辞了这押司,与晁盖他们断了往来,好生在家读书。明年秋闱再去考一次,若中了举人,便捐个官做;若不中,就守着这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至于那生辰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你我该管的事。梁中书搜刮民脂民膏,自有天收。你若插手,便是将整个宋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宋江感到父亲的手在颤抖。他知道,父亲是真怕了。

“孩儿……孩儿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今日我便去县衙,将调配民夫骡马的差事推了。至于晁大哥那边……我会写信,说明难处。”

宋太公这才露出些许笑容,拍拍儿子的手:“这才是我的好三郎。去吧,早饭已让王妈备好了,吃了再去县衙。”

早饭是粟米粥、炊饼,还有一碟咸菜。父子二人对坐,默默吃着。宋太公胃口似乎好了些,多喝了半碗粥。宋江却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父亲慢用,孩儿先去县衙了。”

“去吧,早去早回。”

宋江出了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裹了裹衣袍,向县城走去。天色渐亮,路上已有赶早集的农人挑着担子,说说笑笑。这寻常的市井景象,此刻看在宋江眼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忽然想:若是真按父亲说的,辞官归家,从此不问世事,每日便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也不错。

可是……

晁盖的脸、吴用的脸、刘唐的脸,一张张在眼前浮现。还有那些被税赋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得家破人亡的佃户……

“宋押司早啊!”

一声招呼将宋江从思绪中拉回。抬头一看,是卖炊饼的武大郎,挑着担子正要出摊。这武大郎身材矮小,相貌丑陋,却做得一手好炊饼,在郓城县很有名气。

“大郎早。”宋江勉强笑笑。

“押司脸色不太好啊,可是身子不适?”武大郎关切道,“我这儿有新出炉的炊饼,押司拿两个垫垫?”

“不必了,吃过早饭了。”

“那您慢走。”

看着武大郎挑担远去的背影,宋江心中又是一阵感慨。这武大郎虽然貌丑,却勤勤恳恳,靠手艺吃饭,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可若是县里再加税赋,或是来个恶霸强占他的炊饼摊,他又能如何?

这世道,哪有真正的安稳?

走到县衙时,已是辰时三刻。今日不是升堂日,衙里显得冷清。几个书吏在廊下晒太阳,见宋江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宋押司,知县大人刚才还问起您呢。”一个姓王的书吏道。

“哦?大人现在何处?”

“在后堂。好像是济州府来了公文,大人正看着呢。”

宋江心中一动,迈步向后堂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时文彬知县的声音:“……岂有此理!十万贯生辰纲,要我郓城县出民夫骡马也就罢了,还要派巡检司兵丁护送?我郓城巡检司总共才百十个兵,抽走三十个,县城防务谁来管?”

另一个声音道:“大人息怒,这是梁中书亲自下的令,济州府也只是转达。”

宋江听出这是县丞张文远的声音。此人三十出头,白面微须,平日里与宋江关系尚可,但宋江总觉此人眼神闪烁,不可深交。

他整了整衣冠,在门外道:“卑职宋江,求见大人。”

“进来。”

宋江推门而入,只见时文彬坐在主位,张文远坐在下首,桌上摊着一份公文。时文彬脸色铁青,显然气得不轻。

“宋押司来得正好。”时文彬指着公文,“你看看,济州府转来的命令,要我县巡检司抽调三十名兵丁,协助押运生辰纲。还点名要赵能、赵得二位都头带队!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宋江接过公文,快速浏览。果然,文中措辞强硬,要求郓城县“务必全力配合,若有差池,唯县令是问”。

“大人,”宋江沉吟道,“梁中书权势滔天,他的命令,恐怕推脱不得。”

“本官自然知道推脱不得!”时文彬拍案道,“只是这赵能赵得,是我县衙最能干的两个都头,他们若去押运,少说也得半月才能回来。这期间县里若出什么乱子,谁来弹压?”

张文远忽然开口:“大人,下官倒有个主意。”

“说。”

“既然梁中书点名要赵能赵得,那便让他们去。至于县里防务——宋押司在郓城多年,人脉广、威望高,不如暂代都头之职,统辖剩余衙役兵丁。有押司在,想必出不了什么乱子。”

宋江心中一惊。暂代都头?这意味着要掌管郓城县的全部武装力量!这权力不可谓不大,但责任也极重。更重要的是,一旦掌了兵权,他与生辰纲一事的关系就更深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被绑在梁中书的战车上。

“不可不可,”宋江连忙推辞,“卑职一介文吏,不懂兵事,如何能担此重任?”

时文彬却眼睛一亮:“哎,宋押司过谦了。你在郓城这些年,处事公允,上下敬服。暂代都头,正是人尽其才。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宋押司暂代都头一职,统辖本县全部衙役兵丁。赵能赵得,你二人即日准备,三日后带队前往大名府,听候梁中书调遣!”

最后这句是对站在一旁的赵能赵得说的。这两兄弟是郓城县的马兵、步兵都头,武艺高强,此刻对视一眼,虽不情愿,也只能抱拳领命:“遵命。”

宋江还想再推辞,时文彬已摆手道:“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宋押司,调配民夫骡马之事,你也抓紧办。十日内务必备齐,不得有误!”

“卑职……领命。”宋江只得躬身。

退出后堂时,他只觉得脚步沉重。父亲要他推掉差事,他却反而接了个更大的差事。这真是造化弄人。

“宋押司留步。”

张文远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笑容:“恭喜押司高升啊。暂代都头,这可是实权要职。”

“张县丞说笑了,只是暂代而已。”宋江淡淡道。

“诶,暂代也是代嘛。”张文远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押司,下官在济州府有些门路,听说这次生辰纲押运,风险极大。江湖上已有不少好汉盯上这笔买卖,梁中书这才要求沿途州县全力配合。押司暂代都头,统辖本县兵丁,责任重大,可要小心些。”

宋江心中一动:“张县丞的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只是些道听途说。”张文远笑眯眯道,“对了,押司与东溪村晁保正相熟吧?下官听说,晁保正近日庄上来了不少生面孔,押司可知是何人?”

宋江背脊一凉,面上却不动声色:“晁大哥好交朋友,庄上来往人多,我也不全认识。张县丞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随口问问。”张文远打个哈哈,“那押司忙,下官先告辞了。”

看着张文远远去的背影,宋江眉头紧锁。这张文远突然问起晁盖,绝非偶然。莫非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正思索间,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押司,门外有人找您,说是您家亲戚,有急事。”

“亲戚?”宋江一怔,“可说了姓名?”

“没说,只说是从东溪村来的。”

宋江心中一紧,快步向衙门外走去。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个汉子蹲在石狮旁,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乍看像个农夫。但宋江一眼就认出,这是晁盖庄上的庄客,名叫杜迁。

“杜迁兄弟,你怎么来了?”宋江低声道。

杜迁抬起头,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宋押司,晁大哥有急事相商,请您务必去庄上一趟。”

“现在?”

“现在。晁大哥说,事关生死,务必请押司走一遭。”

宋江心中天人交战。父亲早上的嘱咐犹在耳边,可晁盖说“事关生死”,显然不是小事。若不去,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良心何安?

“你稍等,我交代一声。”宋江转身回衙,对那衙役道,“我去办点私事,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下乡巡查去了。”

“是。”

出了县城,杜迁才道:“押司莫怪小人无礼,实在是事出紧急。今日天未亮,庄上来了个神秘客人,与晁大哥、吴学究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晁大哥便命我速来请押司。”

“可知那客人是谁?”

“小人不知,只见他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但听他口音,似是东京人士。”

东京?宋江心中更疑。晁盖虽交游广阔,但东京那边并无什么深交。这神秘客人会是谁?

一路无话。到了东溪村晁盖庄上,已是午饭时分。

庄客引宋江直入后堂。堂中摆着一桌酒菜,却无人动筷。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都在,此外还有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须,虽穿着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气度。

“公明兄弟,你可来了!”晁盖起身相迎,神情凝重。

“晁大哥,这位是?”宋江看向那陌生人。

陌生人起身,拱手道:“在下姓戴名宗,江湖人称神行太保,现任江州两院押牢节级。”

戴宗!宋江心中一震。他早闻戴宗之名,此人有道术在身,能日行八百里,常在江湖走动,消息极为灵通。只是他远在江州,怎会突然来到郓城?

“戴院长远道而来,必有要事。”宋江还礼道。

“正是。”戴宗请宋江入座,沉声道,“戴某此次冒死前来,是为一桩天大的事——那十万贯生辰纲,押司可知其底细?”

“略知一二。”

“那押司可知,这批生辰纲中,有一件东西,比那十万贯金珠宝贝更值钱?”

宋江一怔:“何物?”

戴宗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传国玉玺的拓本。”

“什么?!”堂中众人皆惊。

传国玉玺,自秦以来便是皇权象征,历代帝王皆视若性命。虽然后来真玺失传,但拓本也非同小可,尤其对有心问鼎天下之人来说,更是无价之宝。

吴用羽扇轻摇:“戴院长是说,梁中书要献给蔡京的寿礼中,有传国玉玺的拓本?”

“正是。”戴宗点头,“此拓本乃梁中书从一个盗墓贼手中购得,据说是从汉墓中掘出,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与史载一般无二。梁中书得此宝物,不敢私藏,欲献与蔡京邀功。蔡京得此拓本,便可大做文章,甚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可助今上‘顺应天命’,行改制之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当今天子徽宗皇帝,崇信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早有改制之心。若得此拓本,只怕真要搞出什么“祥瑞”“天命”的把戏,到时候朝政更加混乱,百姓苦不堪言。

晁盖拍案而起:“此等物,绝不能落入奸臣之手!”

“晁大哥所言极是。”吴用道,“但此事关系更大。若只是劫取金银,尚可说劫富济贫。但若涉及传国玉玺拓本,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一旦事发,不是落草为寇那么简单,而是要……反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在堂中炸响。

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唐却兴奋道:“反便反!这鸟朝廷,不要也罢!咱们劫了生辰纲,占了梁山泊,招兵买马,替天行道,岂不快活?”

公孙胜捋须道:“刘唐兄弟莫急。反非儿戏,须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确定这消息是否可靠。戴院长,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戴宗道:“戴某有个结义兄弟,在梁中书府中做幕僚。此事是他亲口所言,绝无虚假。他还说,梁中书为防万一,将拓本藏在一尊玉佛腹中,与金银分开押运。知道此事的,不超过五人。”

堂中一时寂静。众人都看向宋江。

宋江心中翻江倒海。父亲的话、晁盖的期待、戴宗的消息、传国玉玺拓本……所有这些搅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公明兄弟,”晁盖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此事已非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关系天下苍生。那拓本若落入蔡京之手,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害苦多少百姓。你我既以侠义自许,岂能坐视不理?”

吴用也道:“宋押司,你暂代都头,统辖郓城兵丁,这正是天赐良机。押运路线、兵力布置、起运时间……这些情报,非你不可得。你若相助,此事可成。你若袖手,这拓本必入东京,届时奸臣得势,天下百姓更要受苦了!”

宋江闭上眼。父亲含泪的脸、百姓凄苦的脸、晁盖诚挚的脸,在眼前交替浮现。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要我如何相助?”

晁盖等人对视,脸上露出喜色。吴用道:“请押司做三件事:第一,摸清生辰纲的准确起运时间、押运兵力、行进路线;第二,在郓城县内为我们安排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以便行事;第三,事成之后,若官府追查,请押司设法周旋,拖延时日。”

“前两件尚可,”宋江苦笑,“第三件……我人微言轻,如何周旋?”

“押司不必过谦。”戴宗忽然开口,“戴某在江州时,便闻郓城宋押司‘及时雨’之名,江湖上好汉无不敬仰。押司在郓城多年,上至知县,下至衙役,无人不服。若押司肯出面,至少可拖延三五日。有三五日时间,足够我们将财物转移,拓本藏匿。”

宋江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尽力而为。但有一事,须得说在前头。”

“押司请讲。”

“我只提供消息、安排落脚,绝不直接参与劫夺。事成之后,我分文不取,那拓本也与我无关。此外,此事绝不可外传,尤其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晁盖正色道:“公明兄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在座诸位知。若有泄露,晁盖天打雷劈!”

众人歃血为盟,立下誓言。宋江心中稍安,却又涌起更深的忧虑——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了。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虽有一桌好菜,但众人各怀心事,匆匆吃完便散了。宋江起身告辞,晁盖送到庄外。

“公明兄弟,”临别时,晁盖低声道,“为兄知你为难。但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之事,非为一己私利,实为天下苍生。他日史笔如铁,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宋江苦笑:“晁大哥言重了。宋江只求无愧于心,不求青史留名。天色不早,我该回县衙了。”

“保重。”

“保重。”

回程路上,宋江心乱如麻。他答应了晁盖,便是背叛了父亲的嘱托;可不答应,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世道,为何总要让人两难?

行至半路,忽然下起雨来。春雨淅淅沥沥,打在身上透着寒意。宋江未带雨具,只得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山坳,却见前方路边有座破庙,庙檐下站着一个人,正向他招手。

走近一看,竟是个老道。那老道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手持一柄拂尘,颇有仙风道骨。

“施主,雨大,进来避避吧。”老道笑道。

宋江拱手道:“多谢道长。”走进庙檐下,与老道并肩而立。

这破庙不知供的什么神,神像已残破不堪,看不清面目。庙内蛛网横结,显然荒废已久。

“施主心事重重啊。”老道忽然开口。

宋江一怔:“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捋须微笑:“贫道云游四方,略通相面之术。观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眼中藏犹豫之色,必是心中有两难之事,难以决断。”

宋江心中一动,却道:“道长说笑了,在下只是寻常小吏,哪有什么两难之事。”

“寻常小吏?”老道打量宋江,忽然正色道,“施主莫要自欺。贫道虽不知施主姓名,却观施主面相非凡——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此乃大贵之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施主命中有一劫,若过得去,便是潜龙出渊,飞龙在天;若过不去,便是龙困浅滩,终身蹉跎。”

宋江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道长休要取笑。在下不过一押司,何来大贵之相?”

老道哈哈大笑:“押司?施主啊施主,你可知‘时势造英雄’?如今朝廷昏聩,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施主既有此相,又有此心,何不顺势而为,做一番事业?”

“什么事业?”

“这就要问施主自己了。”老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安分守己,做一辈子刀笔吏,老死乡野;还是乘时而起,救民水火,青史留名?”

宋江默然。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

“多谢道长指点。”宋江躬身一礼,“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贫道罗真人,在蓟州二仙山修行。”老道还礼,“今日与施主有缘,特赠一言:星陨郓城,龙起水泊;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施主好自为之。”

说罢,不待宋江再问,拂尘一甩,飘然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雨雾中。

宋江呆立原地,回味着老道的话。“星陨郓城,龙起水泊”,这不正是前几日那颗赤星坠落的征兆吗?“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难道,这老道知道些什么?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透出,将天地染成金黄。宋江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县城走去。心中那份犹豫,似乎淡了些。

回到郓城县时,天色已晚。街面上灯火初上,行人稀少。宋江本想直接回家,但走到县衙门口,又改了主意——既然暂代都头,总该去看看衙役们的情况。

县衙侧院是衙役们歇脚的地方。此刻院里点着几盏灯笼,十来个衙役正围坐吃饭,见宋江进来,纷纷起身。

“宋押司。”

“都坐,都坐。”宋江摆手,“我只是来看看。今日可有什么事?”

一个老衙役道:“回押司,没什么大事。就是午后张县丞来了一趟,问起押司去向,我们说您下乡巡查去了。”

“张县丞还说了什么?”

“倒没多说,只是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宋江点点头,心中疑云更重。这张文远,为何如此关心自己的行踪?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跑进来:“押司,外面抓了个偷儿,赵都头让您去瞧瞧。”

“赵都头?他不是在准备去大名府的事吗?”

“赵都头说,临走前要再巡一次街,正好撞见这偷儿在当铺前转悠,形迹可疑,就抓回来了。”

宋江来到前堂,只见赵能按着一个汉子,那汉子二十来岁,尖嘴猴腮,正不住讨饶:“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路过,没想偷东西啊!”

赵能喝道:“胡说!我盯你半天了,在当铺前来回转悠,不是踩点是什么?说,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小的……小的姓时名迁,高唐州人氏,来郓城寻亲的……”

时迁?宋江心中一动。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有个绰号“鼓上蚤”的飞贼,便叫时迁,擅长轻功,专偷大户。莫非就是此人?

“寻亲?寻什么亲?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赵能追问。

“这……这……”时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宋江走上前,仔细打量时迁。此人虽然貌不惊人,但眼珠乱转,显然机灵得很。他忽然想起,吴用曾提过,若要劫生辰纲,最好有个擅长轻功、能飞檐走壁的人,探听消息、传递情报都方便。

“赵都头,”宋江开口,“此人既然不认,先关进牢里,明日再审。你明日要动身去大名府,今晚早些休息吧。”

赵能犹豫一下:“可是押司,此人形迹可疑……”

“我自有分寸。”宋江拍拍他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赵能只得拱手:“那就有劳押司了。”押着时迁去了牢房。

宋江看着时迁的背影,心中已有计较。此人若真是鼓上蚤时迁,或可为我所用。

晚饭是在县衙里吃的。厨娘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盆米饭。宋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

掌灯时分,他独自来到牢房。看守的衙役见是他,连忙开门。

“你们去歇着吧,我审审那偷儿。”宋江道。

“是。”

牢房里昏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时迁被关在最里面一间,正躺在草堆上哼着小曲,见宋江进来,一骨碌爬起来。

“宋押司,小的冤枉啊!”他扑到栅栏前,哭丧着脸。

宋江不答话,打开牢门走进去,在草堆上坐下,这才缓缓道:“鼓上蚤时迁,高唐州人氏,师从神偷门,擅轻功,惯偷大户。三年前在济州盗了王员外家传玉佩,两年前在青州偷了刘知府的金佛,去年在沧州……还要我继续说吗?”

时迁脸色大变,随即堆起笑容:“原来押司知道小的。那……那都是江湖朋友抬爱,给起的外号。小的其实……”

“其实什么?”宋江盯着他,“其实你这次来郓城,是想对哪家下手?张员外?李乡绅?还是……县衙库房?”

“不敢不敢!”时迁连连摆手,“小的就是路过,真的!”

宋江忽然笑了:“时迁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知你来郓城,必有所图。但我要告诉你,郓城县不是你能下手的地方。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若肯帮我做件事,我不但放了你,还给你十两银子做盘缠。”

时迁眼睛一亮:“什么事?押司请讲!”

“我要你去大名府,打探梁中书府上的消息。特别是关于一批货——十万贯生辰纲的起运时间、押运兵力、行进路线。你可能办到?”

时迁眼珠一转:“这个……梁中书府上戒备森严,不好进啊。”

“若好进,我就不找你了。”宋江淡淡道,“江湖上都道‘鼓上蚤’时迁轻功无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时迁被一激,挺胸道:“谁说的!不是小的夸口,便是皇宫大内,小的也来去自如!只是……押司要这消息做什么?”

“这你不必管。你只说,办不办得到?”

“办得到是办得到,只是……”时迁搓着手,“十两银子少了点。毕竟是大名府,来回就得不少时日,还得打点……”

宋江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每锭五两,抛给时迁:“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二十两。但有一条,此事绝不可泄露,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时迁接过银子,眉开眼笑:“押司放心,小的这张嘴最严实!不知押司要何时得到消息?”

“越快越好。最迟不能超过半月。”

“半月足够了!”时迁拍胸脯,“小的明日便动身。只是……这牢房?”

宋江站起身:“今晚你就在此休息,明日一早,我自会放你出去。记住,你若敢耍花样,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不敢不敢!”

出了牢房,夜已深了。宋江站在院中,仰头望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云缝中时隐时现。

他想起了白日那老道的话:“星陨郓城,龙起水泊;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

又想起晁盖的话:“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最后想起父亲的话:“我宋家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宋江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全部吐出。然后,他转身,向签押房走去。那里有纸笔,他要给晁盖写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已安排时迁去打探消息。

这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荣是辱,他已没有回头路。

签押房里,烛火摇曳。宋江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晁大哥台鉴……”

窗外,夜色如墨。

而百里之外的梁山泊,水泊深处,一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渔船上,阮小二收起渔网,对身旁的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道:“听说东溪村晁保正,近日要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阮小五问。

阮小二望向郓城方向,眼中闪着光:“改天换地的动作。”

(第二章密信传情定乾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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