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陆沉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三道锁依次扣死,熟悉的手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没有光的环境。
这间地下室是他用了三个月一寸一寸清理出来的,哪块地砖有裂缝、哪面墙后面是实心的、哪个角落冬天会渗水,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他上次回来没吃完的半罐午餐肉的气味,不太好闻,但踏实。
他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填满了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地下空间。物资架靠墙立着,是他从废弃五金店里扛回来的铁艺置物架。
架子上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按种类排列得整整齐齐,比他在军队时的内务柜还要规整三分。
墙角扔着一盆番茄苗,蔫黄的叶子耷拉在盆沿上,茎秆细得像根豆芽菜。那是三个月前他在种子店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一袋番茄种子,只活了这一棵。
后来他把花盆移到了通风井下面唯一能照到阳光的石台上,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
末世第三年,养一盆活物是件很奢侈的事。
陆沉把背包卸下来,在物资架前盘腿坐下,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七枚罐头,他一个一个拿出来,用湿布擦掉罐头上面的灰尘和凝固的血渍。
三枚午餐肉,四枚鲮鱼,拉环都完好,罐身没有鼓胀。
四包压缩饼干,军用规格,真空包装没漏气。
一盒火柴,纸壳有点受潮,捏在手里发软,但火柴头还能擦着。
他把火柴盒拆开,把里面的火柴一根一根摊在干布上晾着,受潮的火柴不用完就会发霉,发霉了就连擦都擦不着。
还有一袋精盐,密封条完好,够他用两个月。
七枚罐头、四包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一袋盐。
在末世降临之前,这些东西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现在,这是他拿命换来的全部积蓄。
“运气确实不错。”
他把罐头和饼干在地上一字排开,按照保质期的先后顺序重新排列。
午餐肉的保质期比鲮鱼短,放前面先吃。
压缩饼干拆了一包,里面是两块,他吃了一块,另一块留着明天当早饭。他
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瓶酱油,放在调味品那一格,和盐袋并列,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干尸手腕上摘下来的旧机械表,对着油灯看了一眼。
表盘上的时间是三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三点十七分。
他用袖口把表蒙子上的灰擦掉,把表放在了物资架最上面一层。
表芯能拆出来做陷阱触发机关,表带是牛皮的,能当捆扎带。”他说给空气听,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在末世,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想不到的用法。
他坐在床板上,嚼着那半块压缩饼干。
饼干很干,嚼起来像在啃墙皮,粉末呛在嗓子眼里,得喝口水才能咽下去。他嚼着嚼着,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地铁口的画面。
那个孩子,蜷在坍塌的台阶角落里,衣服破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糊着血和泥,背脊微微起伏,还活着,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丢弃的幼猫。
陆沉又咬了一口饼干,用力嚼了两下。
他想起自己在军队时带过的一个新兵。
那小子刚来连队的时候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体能垫底,打靶脱靶,全连没一个人看得上他。
后来一次野外拉练,那小子为了救一条掉进冰窟窿里的军犬,自己跳下去了,狗救上来了,人没上来。
那年陆沉二十三岁,第一次知道心软能要人命。
末世比冰窟窿残酷得多。
末世是一台巨大的筛选机,最先筛掉的就是心软的人。他见过太多例子,多到数不过来。
一个拾荒者因为不忍心分出一块饼干,结果自己饿死在路边。一个幸存者营地因为收留了一个带伤的孩子,结果那孩子被星兽孢子感染,三天之内整个营地变成了活尸窝。
他在实验室当安保队长的时候还见过更邪门的,一个实验体,看起来是个八岁的小女孩,躺在生物舱里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研究员把她放出来做亲和力测试,她走到测试员面前,伸出小手碰了碰测试员的脸,所有人都以为成功了。
当天晚上,那个测试员躺在床上,七窍流血,死状和颅内被精神脉冲碾过的人一模一样。后来他看过那个实验体的档案,代号后面跟着一行备注:“极度危险,亲和力测试时表现出明显的欺骗性的行为。”
陆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物资架前又清点了一遍。
他的指尖从罐头边缘一个一个滑过去,在心里默算:一个人,一天一顿,能撑三周。两个人,一天两顿,撑不过十天。
这笔账太好算了,好算到他连犹豫都觉得可笑。
“捡他?我自己都活不明白。”
但他还是拆开了第二包压缩饼干,包装袋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在这间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
他从袋子里掰下一块,和那半块放在一起。一块明天的早饭,一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他把两块饼干塞进冲锋衣左边口袋,又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裤腿上干涸的血渍,是下午在超市蹭到的,不是他的血。
他的手停下来,蹲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的理性在骂他,语气像个严厉的教官。
夜行风险翻倍,地铁口地形开阔容易暴露,那个孩子可能已经咽气了,就算还活着也可能是个陷阱。每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把口袋里的饼干放回去。
他没放。
他站起身,把战术刀插进腰间的刀鞘,又从背包外侧取下那截枯萎的藤蔓。藤蔓在掌心微微发凉,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搭档”。
他推开三道锁,冷风灌进来,带着废墟里特有的混合气味,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用了三年才建成的安全屋,然后迈了出去。
月光很薄,照在地铁口坍塌的遮阳棚上,把那些扭曲的钢架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那个孩子还蜷在原地,和他下午离开时一模一样。不,更安静了,背脊的起伏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
陆沉蹲下来,把手指探向男孩的鼻息,指尖离那张脏污的小脸还差不到一寸。
男孩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微光。迷蒙,混沌,却又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同一瞬间,一只小手攥住了陆沉的手腕,力气很大,那完全不是一个濒死的七八岁孩子该有的握力。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温度从接触的皮肤渗进来,不是发烧那种烫,而是某种更奇怪的热度,像一根被埋在雪地里的电线突然通了电。
陆沉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战术刀,肌肉绷紧,但没有拔出来。
他低头,对上了那双瞳孔,男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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