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临渊市，风里带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夕阳卡在两栋坍塌的写字楼之间，橘红色的光从玻璃幕墙的裂缝里漏下来，把整条商业街的废墟镀上一层旧照片似的暖色调。
一只变异蟑螂趴在被炸断的街灯杆上，触须在风里微微摆动，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它突然弹跳开，钻进瓦砾堆里不见了。
陆沉从半堵承重墙后面走出来，他踩碎了一块地砖，那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传出去很远，像一声短促的枪响。
他停下来听了三秒——没有回音，没有活物被惊动的窸窣声......安全。
他在墙根下蹲了半分钟，把鞋带重新系紧。
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孔了，他在里面垫了两层从报废军靴上剥下来的皮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不是疼，是嫌这声音太大。在这种地方，身体发出的任何响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末世第三年，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学会了在废墟里如何保持安静。
商业广场的地下一层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生活超市，末世降临那天，这里正在搞年末促销，货架上的年货堆得满满当当。
三年过去，促销横幅还挂在天花板上，红色的布条已经褪成了土黄色，上面“新春大促”四个字被霉菌啃得只剩“大促”。
陆沉用脚尖拨开入口处一堆腐烂的纸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
他往身前五米的地面轻轻抛过去，碎石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又抛了第二块，往左偏了两步。这次声音变了，空腔回响，带着一点金属尾音。
下面是塌陷层，至少两米深。
他从腰间抽出半截粉笔，在旁边的柱子上画了个叉。
这种老商场的地下结构已经全面腐化了，地下一层的承重柱被三年前那场爆炸震裂了三分之一，楼板像被撕开的饼干一样到处都是裂缝。
走错一步，掉下去摔不死，但底下那些被压了三年的货架、碎玻璃、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的变异生物，能把一个成年人困到死。
他用粉笔在柱子上画了个叉，绕开那片区域，超市的干货区在东南角，离塌陷层最远。他沿着货架边缘摸过去，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是某种化学制品挥发后的刺鼻味，混着受潮面粉发酵的酸气和一个长期密闭空间特有的陈腐。
荧光棒幽绿色的冷光照亮倾倒的货架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瓶，某品牌辣椒酱的残渣在瓷砖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在第一个货架下面就找到了好东西，一袋真空包装的干香菇，塑料包装完好，摇晃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他把香菇塞进背包，继续翻，又找到两袋压缩饼干和一瓶没开封的酱油。酱油在末世是硬通货，含盐量高，能调味也能补充电解质。
拐角处有老鼠屎，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颗，碾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表面黏液的酸腐味已经很淡了，至少三天以上的旧粪，但这堆粪便的分布很集中，颗粒大小均匀，说明这只鼠体型不小，而且它没走远，这片区域是它的固定活动路径。
他把酱油瓶放回货架上，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大型变异鼠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尤其是饥饿的那种，他从一具干尸旁边绕过去。
那是末世第一天死在超市里的人，衣服已经被后来的拾荒者翻过无数遍，只剩下一具裹着破烂工装的骨架，手指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
他多看了一眼，那具干尸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针早停了。
他把表摘下来放进背包。不要小看一块机械表，表芯里的齿轮和弹簧可以拆出来做陷阱的触发机关，表带能当捆扎带用。
末世第三年，活人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扒光了，只有死人身上还偶尔能翻出点有用的破烂。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背包重了五斤，七枚罐头、四包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一袋干香菇、一块旧手表，运气好得有点不正常。
夕阳已经沉到写字楼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色褪成深灰，他得在彻底天黑之前赶回藏身处。
陆沉把背包带收紧，沿着三年来标记了无数次的路线往回走。路过一家被烧得只剩框架的麦当劳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这里排过队，他记得，末世前一天他还在这里买过一杯咖啡，现在那个点餐台被炸成两截，塑料托盘熔化后凝固在地上，黑乎乎的一滩。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
坍塌的遮阳棚下面，台阶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台阶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孩子，看不清男女，身上的衣服破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糊着血和泥，背脊微微起伏。
还活着。
风把那孩子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皮肿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陆沉站在地铁口，低头看了这孩子三秒钟。
他想起上个月在另一个街区见过的场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尸体蹲在废墟里，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水。他说没有，女人没再求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婴儿胸口。
他走出一百米之后听到了一声枪响。不是他开的枪，但他没有回头。
他收回目光，把背包带又紧了紧，从地铁口旁边径直走过。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因为有人在看他，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脑子里已经把那个孩子的体重、体积、每天消耗的食物和水量全算了一遍。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天至少需要半包压缩饼干、三百毫升净水。他背包里这些物资一个人能撑两周，两个人撑不过八天。
末世不允许施舍。他走出去了三十来步，没回头，只是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进了掌心，掐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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