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是被饿醒的。
陆沉注意到床板上的呼吸节奏变了——原本昏迷中均匀的鼻息忽然乱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放下手里的压缩饼干,从物资架旁边站起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睁着,但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在地铁口,这双眼睛混沌得像是被搅浑的水,现在它们正一点一点聚焦,从涣散到清明,最后定格在陆沉脸上。
男孩没有尖叫,没有躲闪,只是虚弱地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饿。”
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嗓子里像是糊了一层砂纸。说完这个字,男孩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光是说出这一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等着。”陆沉从物资架上取下昨天开过的那罐午餐肉,用刀尖削下一小片,肉片切得很薄,薄得透光。
他把肉片放在男孩手心里,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手心里的肉片看起来格外大。男孩盯着午餐肉看了两秒,然后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咽下去了。
“慢点。”陆沉又削了一片递过去,“太久没吃东西,吃快了胃受不了。”
男孩这次咬了一半,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鼓动着,眼眶却慢慢泛红了。不是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当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尝到食物的味道时,胃会比大脑更先记住这一刻。
陆沉把自己那半块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也递过去,男孩接饼干的手在抖,指尖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叫什么。”陆沉的声音放得很低,但语气不是哄,是军营里老兵对新兵问话的那种平。不亲近,不疏远,不带任何预设。
男孩抬起头,嘴唇上沾着饼干的碎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安。”
“树林的林,安全的安。”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定,像是在努力抓住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说完他抿住嘴唇,好像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把这名字弄丢。
“从哪来的。”
林安的眼神突然空了。
不是害怕,是搜刮记忆却什么都搜不到的那种茫然。他看着地下室的某处虚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摇头。
“不记得了。”
“父母呢。”
林安的眉心拧起来,手指攥紧了盖在身上的破布,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只记得很大很大的影子。”
“什么影子。”
“很长很长的影子,在地上爬。”
林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被吓出来的,是被种进去的。
“妈妈在找,妈妈一直在找。”
他重复了两遍“妈妈在找”,像是在复述某个被写进脑子里的信号,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怎么问都是摇头。
陆沉没有再追问。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来处,手腕上有军用编码,皮肤下有鳞纹,饿到皮包骨却能在末世里活下来,张口说出的不是“救我”而是“妈妈在找”。
他知道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定有一个答案,但他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
肚子忽然涨得厉害。
从昨晚到现在灌了太多冷水,膀胱一阵阵发紧,他把剩下的半罐午餐肉放在林安够得到的地方,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你别乱动。”
三道锁依次打开,深秋的晨光从老居民楼的断墙间漏下来,空气冷得泛白,地面覆着一层薄霜。陆沉走到门外找了个墙根放水。
尿柱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他呼了口气,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地下室入口周围。
然后停住了。不是水停住了,是目光。
门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躺着一只变异巨鼠,侧身倒在龟裂的水泥地上,灰褐色的皮毛完好无损,胡须根根分明,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完整。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这具尸体安详得不正常,仿佛它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精准地切断了神经,连抽搐都没来得及。
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小时之内,正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候,而他在门口布设的荆棘藤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陆沉蹲下来,用刀尖翻动鼠尸。
他想起昨晚那个昏迷中的男孩发出的古怪呓语,想起那串像呼吸一样明灭的浅绿色编号。他把鼠尸拎起来丢进远处的废墟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警惕。
回到地下室时林安已经把那半罐午餐肉吃完了,正坐在床板上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图案。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地面上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纹,和他皮肤下那些鳞片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纹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你再睡一会儿,睡醒了我们换个地方。”
林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乖乖躺下去,把破布拉到下巴下面,蜷成小小的一团。他在临渊市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托付这孩子的安全去处了,也许城西那个拾荒者营地可以。
他上个月路过两次,看见过搭在车库入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女人的头巾和小孩的袜子,至少证明那里收留老弱妇孺。
林安睡着的时候太阳刚好偏西,陆沉把他连同一块用布包好的压缩饼干从床板上抄起来,沿着标记过的路线往城西走。
穿过三条没有安全屋庇护的露天街区,有惊无险地绕过两只在远处屋顶上对峙的变异犬。怀里的小人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破布能感觉到肋骨硌在他小臂上。
走到距离营地三十米的一堵断墙后面,风从营地那边吹过来,陆沉停住了脚步。
那股气味让他全身绷紧。不是篝火的烟味,不是食物煮开的味道,是血。铁锈般的腥甜混在风里,浓稠得几乎黏住鼻腔。
他把林安轻轻放在墙根下,矮身摸到营地外缘。车库入口的卷帘门被撕开了,像一张被扯掉的锡箔皱成一团,门内一片狼藉,铺盖、锅碗、手工削成的木质工具散落满地。
遍地是拖拽后留下的长长血痕,有的已经干透发黑,有的还黏稠未干。
角落里三双并排摆着的童鞋,鞋面沾满暗红色的喷溅点,这处营地收容了至少十几个人,如今只剩下苍蝇已经开始嗡嗡聚拢的寂静。
星兽来过了。
不是小队游荡,是定点清扫。
那些拖拽痕迹不是杀死猎物的迹象,星兽不浪费尸体,它们会把完整的人拖回母巢做养料。
陆沉在断墙后面蹲了整整一分钟。脊背上有股寒意在往上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如果他昨天没有回头,这个孩子现在只会变成地上的一道拖痕。
他转身快步回到墙根下,把还在昏睡的男孩从地上抄起来裹进冲锋衣里,沿着原路往回跑。
每一步都踩在三年来标记过的安全路线上,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这个孩子,他送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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