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拾荒者营地回来的当晚，陆沉没有睡。
他背靠地下室的钢板门坐了一整夜，战术刀横在膝盖上，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门外荆棘藤索的状态。
林安睡在床板上，蜷缩的姿势和在地铁口时一模一样，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盖在身上的破布边缘，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壳里。
月光从通风井的窄缝漏下来，在男孩的手腕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那串浅绿色编号的微光比昨晚黯淡了些，明灭频率也慢了，像是在沉睡中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天亮的时候陆沉站起来，走到物资架前重新清点了一遍存粮。
六枚整罐头，三包半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一袋精盐。一个人能撑三周，两个人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如果没有新的补给，两个人一起饿肚子，这是末世里最蠢的死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板上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半晌。
“先留着。”他说出声，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观察几天，弄清楚他身上的编号和鳞纹是怎么回事。”
这个借口编得不够好，但他不打算继续深究。
他从物资架上取下一枚鲮鱼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用布包好塞进背包。多一张嘴吃饭，今天必须出一趟外勤补给。
天亮得很快，深秋的阳光苍白而稀薄，从老居民楼的断墙间漏下来，把废墟的阴影拉得很长。陆沉让林安走在自己的左后方半步，这是军队里保护要员的站位，能用身体挡住来自左侧开阔地的潜在攻击。
林安走得很慢，长期饥饿让他的腿脚没有力气，但他不说累，只是每走一段路就悄悄扶一下墙，喘几口气，然后小跑两步跟上来。
陆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在一处被爬山虎吞没的居民楼墙根下，陆沉蹲下来，从砖缝里拔出一株叶形像小伞的暗绿色植物。他把根茎掰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断面。
“野葛根，能吃的部分在地下。认它的叶子，三片成一组，边缘有锯齿。”
林安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叶片边缘，然后蹲下来在这片墙根下扫了一圈，伸手点了三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三处全是野葛根的叶簇，没有一处认错。
陆沉看了他一眼，普通孩子在这个年纪能把狗尾巴草和麦穗分清就不错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几株野葛根都挖了出来，装进林安背上的小布袋里。
继续向前，在废弃加油站背后的排水沟边，他教林安认了野生的沙葱。针状的细叶，掐断后会散发刺激性的葱蒜气味，可以生吃，是目前能找到的最稳定的维生素来源。
又在一辆翻倒的军用补给车残骸旁挖出了几株蕨类的根茎，剥开粗糙的外皮后里面的白色髓心富含淀粉，煮烂了能当主食。
林安学这些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不是记性好那种快，而是他似乎在陆沉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
陆沉刚蹲下身要去挖一株蕨根，林安的手指已经先一步点在了正确的叶簇上，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缩回手，小声问：“这个……能吃吗？”
正是他要挖的那一株。
“能吃。”陆沉把蕨根挖出来放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以前学过？”
林安茫然地摇头。
他看着自己刚才点的那株蕨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是困惑。好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下午，他们沿着临渊市老城区边缘搜寻物资。
陆沉在一家被洗劫过的五金店后巷里翻出了一袋尚未开封的工业盐，不能食用，但可以用来腌制兽肉防止腐烂，也能撒在营地周围干扰某些嗅觉敏锐的变异生物的追踪路线。
他把盐袋收进背包时，林安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攥得很紧，陆沉停止了所有动作，顺着林安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站着一只变异双头鬣犬，这东西末世前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经过星兽基因污染后颈部分裂出第二个发育不全的副头，体型接近成年花豹，四肢肌腱异常发达，能在三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撕咬。
它站在巷口的位置正好堵死了他们的退路，两个头同时转向这边，四只浑浊的黄色眼球里倒映着陆沉和林安变形的影子，喉咙里发出低沉震颤的呜咽。
陆沉慢慢放下盐袋，右手握住了腰间的战术刀。他的左手摸到背包外侧那截枯萎的藤蔓，指尖已经开始泛起微弱的绿光。
巷子太窄，荆棘展开的半径不够，这畜生只要冲进来，他只能用刀捅。他有把握捅死它，但没有把握在这个过程中护住身后这个小东西。
“躲我后面，别出声。”
林安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头。
然后这个孩子对着那只体型是自己三倍的变异兽，轻轻嘘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草丛里一只昆虫在振翅，但陆沉听到了，那不是人类应该发出的音节。
声调里带着某种比人耳能接收的频率更低的震动，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水里，荡开的波纹不在空气中，而在别的地方。
双头鬣犬的两个头同时竖起耳朵，副头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露出了牙床，但牙没有龇开。主头的咽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威胁的那种，是困惑的、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恐惧的那种。
它后退了一步，爪子刨了两下水泥地面，然后夹着尾巴跑了。
是真正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害怕的跑法。尾巴紧贴着腹部，跑到巷口时甚至撞翻了一个垃圾桶，铁皮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长串刺耳的噪音，它连停都没停。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工业盐的气味混着铁锈味漂浮在空气里。
林安从陆沉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鬣犬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抬头看他。
“它……怕我们？”
陆沉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东西，孩子脸上没有任何炫耀或得意的表情，只有困惑，还有一种被陆沉的紧张表情吓到的小心翼翼，他刚才只是想让那个东西不要冲过来。
然后陆沉感觉到了，手心里那截枯萎的藤蔓以极细微的幅度颤了一下，是他体内的植物异能在没有任何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兀自跳动了一下，像心脏漏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绿光已经熄了，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声音里轻轻叩了一下门，而他体内那些沉睡了很久的植物因子在门后应了一声。
“……没事了。”他把刀插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盐袋塞进背包，“走吧，天黑前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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