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油集团二楼一号会议室,老式铁皮吊扇在头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空气里混着劣质春城烟草的焦油味和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
长条实木会议桌尽头,老刘把一份红头文件重重拍在玻璃台板上。
纸张震起一层细小的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远航啊,两百万的窟窿,总得有人出来担。”
老刘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低头撇了撇浮茶。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坐在两侧的三个副总齐刷刷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笔记本。
没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跟任远航对视。
任远航坐在长桌最末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拽到自己面前。
处分决定书上几个黑体大字格外刺眼。
定性极其明确:个人重大失察,导致国有资产严重流失。
任远航没发火,手指在劣质打印纸上重重刮了两下。
“资金划拨的最后一道联签手续,走的是总经理办公室。”
他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直直钉在老刘那张冒着油光的脸上。
“我只负责前端业务接洽,财务打款的章,可不是我盖的。”
老刘端茶缸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茶水面上荡起一圈细碎的波纹,几片茶叶沉入杯底。
“业务是你拉来的,香港那个皮包公司也是你引进的,现在人跑了,这锅你不背谁背?”
老刘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厂里已经很照顾你了,定的是失察,没往利益输送上查。”
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敲打。
任远航太清楚这帮人玩的是什么借刀杀人的把戏了。
那两百万的进口设备货款,账面走得干干净净。
但实际资金流向了哪里,老刘和在座的几个副总心里比谁都明白。
现在拿他这个没背景的退伍军人当替罪羊,纯粹是为了保上头的人平稳落地。
上面马上要派审计组下来查账了,必须得有个分量足够的人把雷顶死。
“开除我认,这两百万的债务大山我也认。”
任远航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他动作平稳得出奇,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但我只认业务失察,其他贪污受贿的帽子,我不戴。”
老刘眯起那双金鱼眼,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
“只要你把字签了,今天下午马上走人,剩下的事厂里内部消化,绝不牵连你家里人。”
这就是明晃晃的交易了。
任远航没再废话,拔开笔帽,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粗糙的纸张,力透纸背,墨水在背面洇出一团黑迹。
他把文件用力推回长桌那头,顺手拿起桌角那张离职证明。
上面已经提前盖好了南油集团鲜红的公章。
这就是他十六年心血和青春换来的一张轻飘飘的废纸。
任远航站起身,把钢笔咔哒一声别回口袋。
“刘总,账面做平了,不代表底下的雷就排干净了。”
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一把拉开会议室的厚重木门。
走廊里三十多度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老刘在背后重重冷哼了一声,没搭腔。
任远航走得极快,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他必须赶在老刘这帮人改变主意、动用手段查封家产前,把家里的事彻底切干净。
南油家属院三栋四楼,两居室的职工福利分房。
客厅里没开风扇,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孟芸正站在八仙桌旁,低头把几件旧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任远航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马路上的焦灼暑气。
他走到桌旁,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离职证明倒扣在桌面上。
“我被厂里开除了,背了两百万的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滴答声的客厅里,像砸下了一记闷雷。
孟芸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盯在那张薄纸上。
没有市井女人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一连串的哭闹质问。
在南油这种国企大染缸里待了十几年,她对政治风向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老刘下的死手?”孟芸走过去,拿起证明看了一眼落款。
“是他牵的头,但背后是整个领导班子要赶在审计前平账。”
任远航拉开五斗橱的抽屉,翻出户口本和红皮结婚证。
“两百万的债背在我身上,随时可能被法院强制执行查封资产。”
他把两个红本推到孟芸面前,眼神里透着决绝。
“今天下午就去街道办,把离婚手续办了。”
孟芸看着那两个红本,眼眶瞬间红透,咬紧了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
“房子和家里的存款怎么算?”她问得极其现实和冷静。
“全归你和孩子,我净身出户,一分不带。”
任远航拿出一张泛黄的白纸,开始快速列财产分割清单。
“存折里还有三千四百块,粮票布票和工业券都在大衣柜底下的铁盒里。”
他写得极快,字迹刚劲有力,几乎把纸面划破。
“这套房子当年是按你的职工名额分下来的,只要离了婚,他们就绝对动不了。”
孟芸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影,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背着两百万,能在深圳活下去吗?”
“下海,找门路倒买倒卖。”
任远航把写好的清单折了两折,递过去。
“内地市场全是空白,这行利润极大,做成一单就能翻身。”
孟芸接过清单,手指微微发抖,将其塞进裤子口袋。
“老刘那帮人阴毒得很,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任远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如刀。
“老刘这位子坐不长久,他财务账里的窟窿,比我这大得多。”
他一把抓起户口本,率先大步走向门口。
“走吧,趁着他们法务科还没反应过来申请保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属院大铁门。
下午两点的阳光毒辣刺眼,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些粘脚。
街道办的办事员看着两人平静异常的脸色,连例行的劝和都没说。
钢印卡哒一声重重按下,砸碎了十六年的羁绊。
红本收走,换成了两本刺眼的绿本。
任远航把属于孟芸的那本递给她,指尖微凉。
“照顾好孩子,别跟外人提我的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远处的公交站台。
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兜里现在只剩下三十五块六毛钱的散碎零钱。
南山区城中村深处,一处紧挨着臭水沟的铁皮违建棚。
十平米不到的空间,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像个炼钢炉。
角落里堆着几块发霉的建筑木板,上面爬满了黑蚂蚁。
房东是个光头胖子,光着膀子摇着大蒲扇,上下打量着落魄的任远航。
“一个月五十块,押一付一,水电按工业电另算,少一分立马滚蛋。”
任远航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票子,递过去。
“钥匙给我。”
房东把钱对着阳光照了照,扔下一串生锈的铁钥匙,趿拉着塑料拖鞋走了。
任远航推开那扇变形的铁皮门。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烂菜叶发酵的恶臭,直冲脑门,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走进去把墙角的几块破木板拼在一起。
这就是他和母亲弟妹,今后临时的家。
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几张旧报纸,平铺在木板上。
他脱下闷热的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汗水早就把后背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拉过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折叠椅,垫上两块红砖头,勉强坐稳。
任远航从包里摸出一个边角磨破的硬抄本。
翻开空白页,拿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三个大字:交换机。
他在南油跑采购业务时,跟香港那边的设备代理商打过交道。
内地现在的通讯设备市场是个巨大的真空地带,全是落后的纵横制设备。
进口的程控交换机奇贵无比,且各地邮电局供不应求,拿着钱都买不到货。
只要能拿到港商的货源,转手倒卖给国企,一进一出就是暴利。
做这种买卖的底牌,全在人家捂着不让看的进销存账本里。
他现在的致命劣势是没钱、没背景、没公司壳子。
唯一的优势是懂渠道,懂国企采购那套繁琐的审批门道。
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两道横线,纸张几乎被戳破。
当务之急,是搞到注册皮包公司的两万块钱验资款。
没有正规的营业执照,香港商人根本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
正闭着眼盘算去哪弄钱,铁皮门突然被剧烈敲响。
声音极其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压抑。
“任哥,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颤音。
任远航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声音他太熟了,是南油财务科的科员纪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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