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航站起身,一把拉开滚烫的铁皮门。
纪行健满头大汗地挤进屋里,反手把门栓插上。
他脸色煞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铁皮屋里闷热不透风,纪行健的厚底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
“任哥,老刘要往死里整你,连活路都不给留。”
纪行健顾不上擦汗,把纸袋像烫手山芋一样塞到任远航手里。
纸袋边缘已经被他手心里的冷汗浸得发软破皮。
任远航掂了掂分量,极重,他迅速拆开外面缠绕的白线。
里面是一大沓复印的财务底单,墨迹还有些发晕。
“今天下午厂里开闭门会,老刘想把那两百万定性为内外勾结的利益输送。”
纪行健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透着极度的恐惧。
“他打算向上面汇报,说你和香港骗子公司合谋,私吞了巨额回扣。”
任远航快速翻阅着手里的底单,目光如炬,一目十行。
纸上的数字一行行扫过,全是对不上账的虚假公关费和设备折旧款。
这就是老刘藏在账本最深处的死穴。
“你小子胆子够大的,偷印了这些核心机密,老刘知道了能活生生扒了你的皮。”
任远航合上底单,抬头看着纪行健不断躲闪的眼睛。
“我是怕他连我一起办了当垫背的!”
纪行健摘下眼镜,用汗湿的衬衫下摆胡乱擦着镜片。
“那两百万的资金划拨单是我盖的经手章,他要是定性贪污,我就是第一同案犯。”
任远航把纸袋重新卷紧,弯腰塞进床铺最底下的报纸堆里。
“原件还在财务室的保险柜里?”
“在,我借着盘账的机会复印的,没敢动原件分毫。”
任远航直起身,一巴掌拍在纪行健瘦弱的肩膀上,力道极大。
“复印件放我这绝对安全,你现在立刻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行健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托底。
“任哥,光靠这个能行吗?老刘在局里可是有靠山的。”
“老刘真要派人查你,你就隐晦地暗示他,底单在外面有备份。”
任远航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生铁,不容置疑。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利己主义者,知道鱼死网破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纪行健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重重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这条命押你身上了。”
他转身拉开门栓,探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匆匆低头离开。
任远航重新坐回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
有了这份底单拿捏,老刘至少一个月内不敢在明面上动用公检法抓他。
后方暂时稳住了,现在必须把全部精力用在解决资金问题上。
两万块注册验资款,一分钱都不能少,这是入局的门票。
下午三点,南山区一处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的黄土地都在跟着震颤。
漫天黄土中,孙嘉木戴着一顶破损的黄色安全帽,正扯着嗓子指挥泥瓦匠卸货。
他皮肤晒得像黑炭一样,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脏毛巾。
任远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泥水和建筑垃圾走过去。
“老孙。”
孙嘉木回过头,看见任远航,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他用力拍掉手上的厚厚水泥灰,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老连长,你怎么有空跑这破地方来了?”
两人走到一处堆放生锈钢筋的阴凉地,避开头顶的毒太阳。
任远航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字字如钉。
“我被南油扫地出门了,背了债,现在要下海单干。”
孙嘉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需要多少钱?”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虚伪的废话。
“办公司验资走账,缺两万,你手里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
孙嘉木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他转身大步走到工棚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卷卷用黑色皮筋扎着的钞票,面额都不大。
“甲方工程款刚结了一小部分,手底下几十号工人的工资还没发。”
孙嘉木数出四沓十块面额的票子,毫不犹豫地递给任远航。
“只能硬挤出四千块,再多一分,工地上那帮人就要炸锅罢工了。”
任远航双手接过来,仔细塞进随身的黑皮包夹层里。
“算我借你的高利贷,三个月内连本带利翻倍还你。”
没钱的时候,男人的面子是最不值钱的筹码,但情义值千金。
孙嘉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自家过命的兄弟,说这屁话见外了。生意要是成了,请我喝顿大酒就行。”
任远航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工地。
四千块到手,加上自己东拼西凑的几十块钱,资金缺口还差一万六。
他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站定,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能动用的人脉。
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名字上:老李。
傍晚七点,华强北附近的一家露天大排档。
劣质菜籽油的油烟味混合着珠江啤酒的麦香,在闷热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老李穿着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脚踩塑料人字拖,正满嘴流油地啃着一只烤羊腿。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黑市倒爷,手里攥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地下走私渠道。
任远航拉开油腻的塑料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
老李抬头斜睨了他一眼,吐出一块带着血丝的羊骨头。
“稀客啊,南油集团的任大主任怎么有空来这脏兮兮的破地方?”
任远航把黑皮包重重放在桌上,拿出一瓶冰啤酒,用牙直接咬开铁盖子。
“我不干国企了,准备自己弄个正规公司,倒腾程控交换机。”
老李擦了擦满嘴的羊油,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交换机?那玩意儿现在可是紧俏得要命的硬通货,你有拿货的路子?”
“香港鸿年公司的HAX交换机,我能拿到深圳的独家代理权。”
任远航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
“但我现在缺钱去工商局注册公司,账面上还差一万五。”
老李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危险的吱呀声,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递给任远航,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算计。
递烟的时候,老李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任远航搭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口袋。
那里隐隐露出了一角牛皮纸袋的边缘。
任远航不动声色地把大衣往里掖了掖,挡住视线。
“一万五可不是个小数目,够买一套小产权房了。”老李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你能给我什么实打实的好处?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公司注册下来,正规的货源渠道我们共享。”
任远航双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看着老李的眼睛。
“你在黑市倒腾,始终见不得光,抓到就是投机倒把罪。套上我公司的合法皮,你能做正规的政府采购。”
老李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地敲打着节奏。
“听起来像块大肥肉,但我出了大头资金,股份我得占七成。”
“绝对不可能。”任远航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公司法人是我,顶雷承担法律风险的是我。最多给你两成货源的优先提货权。”
老李冷笑一声,把烟灰弹在吃剩的骨头堆里。
“两成?你打发要饭的叫花子呢?空手套白狼套到我头上来了。”
“两成正规渠道的免检货,抵得上你在黑市里担惊受怕干半年。”
任远航身体前倾,气场瞬间爆发,压迫感十足。
“你出五千块,剩下的缺口我自己去填。干不干就是一句话,不干我去找别人。”
老李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任远航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五千块我出,就当买个正规身份。明天上午给你拿现金。”
任远航站起身,一把提起桌上的黑皮包。
“明早八点整,南山工商局大门口见,过时不候。”
他转身走出大排档,夜晚的江风吹在汗湿的衬衫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南海酒店,8012房。
那是香港鸿年公司内地代表王德发的住处。
明天那场硬碰硬的谈判,才是决定生死的真正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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