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航推开铁皮屋的门。
门轴上的铁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站在门口,脱下沾满黄泥的硬底皮鞋,换上一双鞋底磨平的塑料拖鞋。
今天他跑了四家电子厂和三家市级邮电局。南油集团的内部通报贴在各家单位保卫科的玻璃窗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两百万债务和开除处理的字眼极其醒目。前台连门都没让他进,保安直接拿警棍把他赶出了大院。
去义乌的计划彻底搁浅。昨天母亲把家里仅存的几十块钱给了赵强平事。他现在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一张去广州的短途绿皮火车票都买不起。
铁皮屋阳台上搭着几块破石棉瓦,底下是个生锈的蜂窝煤炉子。
程兰英站在炉子前。案板上放着一个带刻度的旧搪瓷碗。碗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米袋子干瘪地挂在墙角。里面只剩下不到五斤大米。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程兰英掀开木锅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她拿起半个干裂的葫芦瓢,伸进锅里搅动了两下。
锅里的米汤稀薄透明,米粒沉在锅底。
程兰英拿起搪瓷碗,用葫芦瓢从锅底刮起一勺米饭,倒进碗里。她的目光盯着碗壁上的刻度线,米饭刚过红色的底线,她就停下手。
刚好二两。
她把分好的碗端到旁边拼凑的木方桌上。一共七个碗,排成整齐的一列。每个碗里的分量分毫不差。
任远航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很细,带着一股铁锈味。
任安平牵着妹妹从里屋走出来。两个孩子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他们走到桌边,盯着那几碗稀薄的米饭,喉结上下滚动,却谁也没敢先伸手拿筷子。
程兰英把最后一个碗端上桌,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吃饭。”她拉开长条凳坐下。
任远航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碗。碗很轻,米汤清汤寡水,几根咸菜丝漂在上面。
他拿起筷子,没有吃,目光落在对面的任安平和妹妹身上。
安平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米汤,舍不得吃底下的米粒。妹妹拿着勺子,在碗底刮来刮去,试图把米粒聚拢在一起。
任远航把自己的碗推到桌子中间。他拿起筷子,把碗里一半的米饭拨进安平的碗里,又把剩下的一半拨进妹妹的碗里。
他放下筷子,端起空碗,喝了一口剩下的米汤。
“我在外面吃过猪脚面了。”任远航声音很低,目光看着桌面。
安平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程兰英。
程兰英放下筷子。她站起身,伸手拿过安平和妹妹的碗,用葫芦瓢把任远航刚才拨过去的米饭,一点一点刮出来。
她端着瓢,走到煤炉前,掀开锅盖,把米饭全部倒回铁锅里。
盖上锅盖,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留着明天早上吃。”程兰英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喝着米汤。全程没有看任远航一眼,也没有问他今天跑业务的结果。
任远航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收拢,骨节泛白。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桌角垫着一张旧《深圳特区报》。报纸边角被菜汤浸透,字迹模糊。
任远航的目光扫过报纸中缝。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招聘启事印在角落。
“香港康力通讯设备公司深圳代工厂,急招懂技术的库管。月薪面议,包食宿。地址:深圳人才市场二楼B区。”
他伸手把那块报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夜深。铁皮屋里闷热难当。
任远航躺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王德发的七天对赌期限还剩四天。没有定金,没有采购合同,一切都是死局。
隔壁床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任安平蜷缩在破旧的薄被里,身体不停地发抖。咳嗽声压抑且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
任远航翻身下床,快步走到安平床边。他伸手摸向安平的额头。
滚烫。
温度高得烫手。安平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整个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安平,醒醒。”任远航拍了拍他的脸颊。
安平没有反应,只是本能地往被子里缩。
任远航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旧立柜前。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几个空药盒掉在地上,里面一粒药都没有。
退烧药去楼下诊所买,最便宜的扑热息痛需要两毛钱,打一针退烧针需要两块五。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里面空空如也。
一分钱都没有。
程兰英披着外套从外面走进来。她手里端着半盆凉水,把一块旧毛巾浸湿,拧干后敷在安平的额头上。
“烧得太厉害,物理降温不管用。”程兰英声音沙哑。
任远航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撕下来的旧报纸。
他把报纸攥在手里,大步走向门口。
“天亮我去人才市场。”他穿上皮鞋,推开铁门。
必须先拿到现钱。对赌协议可以往后推,弟弟的命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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