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6日 中午12点，城中村铁皮屋。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铁皮屋顶，屋内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任远航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混混，弯腰将程兰英从泥水里扶起来。
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散乱着，粗布裤子上沾满了黑泥，手肘处擦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妈，伤着骨头没？”任远航拍打着她身上的泥土，声音低沉。
程兰英摇摇头，反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微微发抖。
任远航直起身，把母亲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带头的寸头男人他认识，是南油集团下游的一个五金配件供应商，叫赵强。
赵强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任主任，别来无恙啊。听说你被南油开除了，那两百万的窟窿，是不是该算算我们这笔了？”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破铝锅，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响声。
“南油压了我们半年货款，老刘发话了，说是你弄丢了单子，账得找你要。”
任远航盯着赵强的眼睛，没有退让半步。
“南油的账，盖的是公章，走的是对公账户。你拿着南油的合同，来找我一个离职员工要钱，不合规矩。”
赵强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半米长的自来水管，在手里掂了掂。
“规矩？老子手底下十几个兄弟等着吃饭，这就是规矩！”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混混立刻冲进铁皮屋，开始翻箱倒柜。
本就简陋的屋子瞬间被翻得底朝天，几件旧衣服被扔在泥地里，装米的破麻袋被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找！把值钱的都给我搬走！连床板都别留下！”赵强扯着嗓子吼道。
任远航看着满地狼藉的屋子，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转身走到门后，一把抽出用来顶门的那根粗木棍。
木棍在手里转了半圈，他大步走到铁皮屋门口，横棍挡住去路。
“放下。”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十六年练就的铁血气场。
两个混混手里抱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破收音机，被这气势震得愣在原地。
赵强拎着水管走上前，用管口指着任远航的鼻子。
“怎么？你还想动手？你现在是个背着两百万债务的穷光蛋，打伤了我们，你赔得起医药费吗？”
任远航握着木棍的手指骨节泛白，木棍前端稳稳地指着赵强的胸口。
“你可以试试。我烂命一条，今天谁敢把这屋里的东西拿走一件，我保证他横着出去。”
空气瞬间凝固，铁皮屋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程兰英突然挣脱了任远航的胳膊，走到两人中间。
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程兰英哆嗦着手，抠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长满老茧的手心里。
那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还有一叠泛黄的全国通用粮票。
“大兄弟，我们家现在就剩下这些了。”
程兰英把钱和粮票递到赵强面前，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平静。
“远航他爸走得早，这孩子从小没干过亏心事。南油的事，我们认。这些钱你们先拿去，算是利息。”
赵强看着那几张破钞票，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这种在底层混社会的人，最怕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老太太。
任远航看着母亲手里的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钱。
他扔下木棍，伸手去挡母亲的手。
“妈，把钱收起来。这钱不能给他们。”
程兰英一把推开他的手，固执地把钱塞进赵强的手里。
“拿着！以后别来家里闹了，有事去外面找他解决。”
赵强捏着那几十块钱和粮票，觉得有些烫手。
他探头看了一眼铁皮屋里，确实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知道再闹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行，老太太仗义。”
赵强把钱揣进口袋，把水管插回腰间，冲两个混混招了招手。
“把东西放下，走人。”
两个混混把收音机和旧衣服扔在地上，跟着赵强往巷子口走。
走出没几步，赵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任远航。
“任远航，别怪兄弟不给你留后路。老刘今天上午在南油内部发了正式通报，谁敢借钱给你，或者跟你有生意往来，就是跟整个南油作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你在深圳，已经是个死人了。自求多福吧。”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任远航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大米和破烂不堪的家，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程兰英弯下腰，默默地把地上的旧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拍打着上面的泥土。
“妈。”任远航走过去，蹲下身子帮她一起捡。
“别说话，收拾东西。”程兰英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任远航把破损的收音机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摸过木桌边缘的裂纹。
老刘的封杀令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
不仅切断了他借钱的渠道，连他在深圳积累了十几年的商业人脉也一并连根拔起。
现在，深圳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只能去义乌。
他把口袋里那三十五块六毛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加上母亲刚才给出去的那些，原本可以凑够去义乌的路费，现在全成了泡影。
下午的时间在闷热与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任远航把铁皮门重新修好，用铁丝勉强固定住门轴。
傍晚六点，城中村的巷子里开始飘起煤球炉的烟火味。
任远航别在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是南海酒店房间的座机号。
他快步走出巷子，来到街口的小卖部，拿起公用电话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任总，挺忙啊？”王德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戏谑。
“王总有事直说。”任远航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语气平稳。
“我刚收到消息，南油集团发了全行业通报，你现在可是个大名人。”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接着是吐烟圈的呼气声。
“中兴那边已经把合同草案递过来了，诚意很足。我打这个电话，是提醒你一句。”
王德发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冷硬。
“对赌期限还剩五天。五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两万块定金和采购合同原件，那两万块验资款，我会让律师走程序全额查封，作为你单方面违约的赔偿。”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任远航放下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硬币，放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
他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冷得像一块淬火的钢。
五天，身无分文，跨越一千多公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拿订单。
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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