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巷口的露天茶摊。
几张掉漆的折叠圆桌摆在泥水未干的空地上。头顶的红白条纹雨棚往下滴着水。
王德发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塑料凳子,嫌弃地坐下。他身后的两个马仔像两堵墙一样杵在两边。
任远航把装满退烧药和挂面的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任老板,七天期限到了。”王德发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块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整。市级邮电局的采购合同原件呢?”
任远航看着桌面上的茶水渍。
“跑了七家邮电局,南油集团发了全行业通报。合同拿不到。”
王德发把金怀表塞回口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任远航面前。
“没有合同,对赌协议作废。按照咱们白纸黑字的约定,两万元定金全额没收。HAX交换机的深圳独家代理权,收回。”王德发手指点着文件上的签名处。“签字吧。大家买卖不成仁义在。”
任远航没有看那份解约文件。
“两万块钱是华威公司的注册验资款,现在冻结在南山工商局的对公账户里。我拿不出来,你也拿不走。”
王德发脸色一沉。
“你耍我?拿对公账户的冻结资金来跟我空手套白狼?”
“对赌协议上写的是以华威公司名义支付定金。公司没拿到正本营业执照前,谁也动不了那笔钱。”任远航语气平稳。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老李穿着花衬衫,脚踩一双塑料人字拖,带着四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冲进茶摊。
他们直接把任远航围在中间。几个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
“姓任的,你别在这装大尾巴狼!”老李指着任远航的鼻子破口大骂。“南油的通报都贴到华强北黑市去了!你背了两百万的烂账,现在全行业封杀你。你拿着老子的五千块钱去填坑是不是?”
任远航抬起头。
“老李,你的五千块在工商局的对公账户里。一分钱都没动。”
“放屁!你连个邮电局的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独家代理?”老李一把揪住任远航的衬衫领口。“退钱!今天不把五千块吐出来,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旁边一个男人跟着起哄。
“对!退钱!我们几个人凑的一万五也得退!你就是个骗子,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忽悠香港人!”
王德发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老李见任远航不说话,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表上。
“没钱是吧?没钱拿东西抵!”老李伸手就去拽那块手表。“这表当个几十块钱,剩下的去你家搬东西!”
任远航反手扣住老李的手腕。
他的手指常年干苦力,力道极大。老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腕瞬间涨红,怎么挣也挣不开。
任远航松开手,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把纸拍在桌面上。
“南山工商局的营业执照回执单。上面盖着公章。华威公司的注册资金两万块,一分不少全在账上。下周一就能换取公章和正本。”
老李揉着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回执单。上面的红印泥刺痛了他的眼睛。
“有回执有个屁用!你现在信誉破产,谁敢跟你有生意往来?这公司还没开张就已经是死局了!”老李咬死不松口。“我不管你账上有多少钱,我现在就要退股!那五千块钱我不投了!”
其他几个出资人跟着附和,吵着要散伙。
任远航看着这些曾经拍着胸脯要一起干大事的合伙人。在生存和利益面前,所有的承诺都薄如废纸。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
“行。退股。”任远航把回执单收回口袋。“下周一拿到营业执照,我立刻去办注销。两万块钱原路退回你们手里。我一分不要。”
老李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下周一我们在工商局门口等你。少一分钱,我找人砸了你那破铁皮屋!”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茶摊重新安静下来。
王德发看着任远航,轻轻鼓了两下掌。
“任老板真是个讲究人。宁可自己背死债,也不坑合伙人。可惜,商场不讲这些虚头巴脑的情义。”王德发把那份解约文件往前推了推。“既然公司都要注销了,这字你今天必须签。代理权我得收回来,转给有实力的人。”
任远航拿起桌上的圆珠笔。
他拔开笔帽,准备在文件上签字。
就在笔尖接触纸面的一瞬间,阳光透过雨棚的缝隙照在文件上。任远航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这份报价单和解约文件的纸张材质极好。在光线的折射下,纸张背面隐隐透出一行极浅的暗纹水印。
“香港康力通讯设备公司”。
任远航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德发之前一直自称是鸿年公司的内地业务全权代表。鸿年公司是HAX交换机的总代理。但这份文件上印着的却是康力的暗纹。
孙干事掉落的那张名片上,印的也是香港康力业务副总王德发。
一个念头在任远航脑子里迅速成型。
王德发根本不是鸿年公司的人。他只是个打着鸿年旗号的二道贩子。老刘接触王德发,是想通过康力这个中间商,绕开鸿年总代理,直接截胡HAX交换机的货源。
任远航没有抬头,手腕一转,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推回给王德发。
“字签了。代理权还给你。”
王德发拿起文件看了看,满意地收进公文包。
“任老板,认命吧。这行水太深,你一个退伍老兵把握不住。早点回老家种地,比在深圳讨饭强。”
王德发站起身,带着两个马仔大步离开巷口。
任远航坐在凳子上没动。
华威公司的第一次尝试,还没拿到营业执照正本,就彻底宣告破产。两万块的启动资金下周一就要全额退还。
他现在重新回到了原点。身背两百万巨债,全行业封杀,口袋里只剩下昨晚扛沙袋赚来的几块钱。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安平的退烧药和全家人的口粮。
刚站直身体,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内脏。他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失去力量。
帆布包重重砸在泥水里。
任远航直挺挺地倒在马路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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