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来苏水味直冲鼻腔。
任远航睁开眼睛。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一根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躺在南山区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加床上。左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水顺着塑料管一点点滴进血管。
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来，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瓶。
“34床，你家属呢？送你来的好心人垫了五块钱挂号费。你这急性胃溃疡加重度营养不良，得住院观察。去把住院押金交一下，五十块。”
任远航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一把撕掉左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针头被粗暴地拔了出来。一串血珠顺着手背滚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哎！你干什么！”护士惊呼出声。
任远航翻身下床。他没穿鞋，踩着冰凉的水磨石地板，弯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沾满泥水的帆布包。
“我不治了。”
他用大拇指按住手背的针眼，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大步朝急诊大门走去。
护士在后面追了两步，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中午十二点。深南大道两旁烈日当空。
任远航走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脚底的塑料拖鞋早就磨平了花纹，路面的热气隔着薄薄的鞋底烫着脚心。
胃部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强烈的饥饿感随之而来。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走到一个路口。街角搭着个蓝色的简易塑料棚，是个卖盒饭的摊子。
大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旁边几个铝盆里装着炒包菜和几样咸菜。油烟味混着米饭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次性发泡餐盒，大口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两毛钱一份，不限量添饭。
任远航停下脚步。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眼睛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白菜豆腐。
手伸进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张几分钱的毛票。连一份最便宜的盒饭都买不起。
他蹲下身，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一辆掉漆的绿色北京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车轮卷起一阵灰尘。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迷彩短袖、身材魁梧的男人跳下车。他走到盒饭摊旁边的烟摊前。
“老板，拿条红塔山。”
男人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蹲在路边的任远航，动作猛地停住。
他把钱包塞回口袋，大步走过去。
“远航？”
任远航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留着寸头，右脸颊有一道两寸长的旧疤。张铁生。当年在工程兵部队睡在他下铺的兄弟。
退伍后张铁生去了广州做建材生意，两人已经有四五年没见过面。
张铁生看着任远航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脸色和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转身走到盒饭摊前，掏出两块钱拍在案板上。
“老板，打两份盒饭。多加肉，米饭压实点。”
张铁生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饭盒走回来，递给任远航一份。
“吃。吃完再说。”
任远航没有推辞。他接过饭盒，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白菜豆腐混着米饭，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他吃得极快，不到三分钟，一盒饭就见了底。
张铁生把自己的那盒也推了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铁生蹲在旁边，点燃一根红塔山，深吸了一口。“我听广州那边的同行说，南油集团发了全行业通报，要把你往死里整。”
任远航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
“两百万的进口设备货款被扣了。老刘把账全推到我头上，让我净身出户。”
张铁生猛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南油！当年要不是你带队在义乌熬了三个月，他们那破电子公司早倒闭了。现在卸磨杀驴，真他妈不是东西！”
张铁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贵州老家？”
任远航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不回。我注册了个空壳公司，叫华威。本来想拿香港康力的交换机代理权，合伙人怕担风险，今天上午刚散伙。两万块的注册资金下周一得全退给人家。”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铁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代理权没拿到，货源断了。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是。”
“你还想接着干？”
“必须干。两百万的债得还，安平的病得治。我没有退路。”
张铁生站起身，走到吉普车旁。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边缘已经磨破了皮。
他走回来，把信封硬塞进任远航的怀里。
“拿着。”
任远航捏着信封。厚实的触感告诉他，里面装的全是百元大钞。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趟来深圳，是收一笔陈年烂账。刚从包工头手里要回来。”张铁生重新蹲下，直视任远航的眼睛。“两万一千块。全在这里。”
任远航手一抖，把信封推了回去。
“铁生，这钱我不能要。我现在是个无底洞，什么时候能还上都是未知数。”
张铁生一把按住他的手。
“放屁！当年在坑道里塌方，要不是你把我从泥里刨出来，我早成一盒灰了。这钱本来是我老婆让我买二手大货车的。我瞒着她拿给你。”
张铁生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必须把钱还我。不然我回家没法交代，只能去跳珠江。”
任远航看着张铁生脸上的那道疤。
他知道这两万一千块钱对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意味着什么。这是张铁生所有的流动资金，是他们全家的命脉。
“为什么？”任远航声音沙哑。
张铁生咧嘴笑了。
“因为你叫任远航。当年在部队，只要是你带的头，再难的骨头也能啃下来。你这人，骨头硬，南油压不垮你，两百万也压不垮你。”
张铁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行了，我得赶回广州去糊弄我老婆了。一个月后，我来深圳找你喝酒。”
他转身上了吉普车。发动机轰鸣，车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任远航独自站在路边。
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两万一千块。这不是钱，这是张铁生一家人的命。
他转身走向街角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拿起发黄的听筒，投进一枚硬币。他拨通了纪行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纪，我是任远航。”
电话那头的纪行健愣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任总？你现在处境很危险，老刘的人到处在盯着你以前的社会关系。”
任远航看着玻璃窗外的车流。
“我知道。资金我解决了。两万一。下周一公司正本营业执照下来后，这笔钱直接打进对公账户。”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度冷硬。
“既然王德发只是个二道贩子，我们就绕开他。你帮我查清楚香港鸿年公司在内地的真正对接人是谁。我要直接跟总代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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