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
张远把破羊皮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领口的毛都快磨光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皮子。风还是往里灌,顺着脊梁往下走。
他缩了缩脖子。
驴车在碎石头路上晃悠。车轮的铁箍松了,转一圈就哐当响一声。车板裂了好几道口子,一颠就往下掉土,落在他肩膀上,一层压一层。
车上麻袋摞得老高。十几袋麦种,拿粗绳子捆了三道。
车一颠,麻袋就往一边歪。张远腾出一只手,把最上面那袋往回推了推。麦粒从袋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黄线落在车板上,又滚到地上,被车轮碾进土里。
他盯着那些碎了的麦粒,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的口子沾了汗,刺得他吸了口气。
西边的云彩像泼了血似的。
张远抬头看看天。太阳的位置大概是申时,再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师父教过他的口诀还记得: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可今天的云不对劲。
不是晚霞。天色发黄,云边泛紫。这是要起沙暴的兆头。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东京城里老驿卒说过的话:边关的云,有时候不是天象,是人祸。
驴忽然停了。
两只长耳朵竖起来,朝着南边。鼻子喷出白气,凝成一团雾。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张远也跟着停下。
他侧耳听。
风从西边呼呼地刮过来,擦着地皮走。沙子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但在风声底下,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蹄铁敲在碎石上,又密又急。从北边来的。一匹,两匹……少说也有三四匹以上。
张远认得这声音。
驿站的军报上写过:西夏的探马,轻骑,一队四五个人。蹄铁薄,跑起来声音脆。
他慢慢伸手,摸向车座底下的弩机。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伸手一样。
木柄握进手心。一股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这弩机是师父托人打的,榆木托子,铁机括。上弦得用脚踩着马镫,两手使劲拉。力气小了根本拉不动。
他右手虎口磨出了一层厚茧。硬邦邦的,像死皮。
地平线上冒出几个黑点。
三个,四个。
张远眯起眼睛看。
皮甲。圆盔。弯刀别在马鞍旁边。
军报上写过。逃回来的兵也说过。但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他的心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往上提,一下一下地挤。
喉咙发干。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干裂的皮,发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驴开始不安分了。前蹄刨地,碎石乱飞,刮擦声刺耳朵。
张远攥紧缰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条一条的,像蚯蚓趴在皮底下。
“别动。”他对驴说。
声音哑了。不像自己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飞快地扫了眼四周。
左边是荒滩。枯草被风吹成一团一团的,滚来滚去,撞上石头就散开,又被风卷起来,像一群灰刺猬。
右边立着一座烽火台。黄土夯的。顶塌了一半,墙上裂着缝,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直抖。
太远了。
赶车过去至少得一盏茶的工夫。而且驴现在这个样子,还拉着十几袋麦种,根本跑不快。
他咬了咬牙。没动。
只是把弩机从车座底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木托子抵着大腿。铁机括贴着腿骨,一股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脚踩住马镫,试了试上弦。
弦拉到一半。
停了。
又慢慢放回去。
不能现在就上弦。弦绷久了会松。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点变大了。能看清人了。
四个骑手。皮甲上钉着铜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头上裹着布巾,被风吹得往后飘。腰里别着弯刀,刀柄缠着布条,颜色都看不出原来的了。
领头那人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到颧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马是枣红色的,比别的马高出一头,蹄子也更粗。
张远把弩机举起来,对准那个方向。
胳膊酸了。
不敢放。
手在抖,不是怕,是手太冷了。
也许……也是怕。
分不清。
虎口的厚茧抵着机括,硬碰硬,硌得生疼。
探马们在五十步外勒住了马。
领头那个盯着他看了两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最后停在了麻袋上。
停了好一会儿。
他喊了一句党项话,嘴角往上咧。
露出黄牙。
其他三个人笑了,笑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像狗叫。
张远听不懂。
但他知道,那是在笑话他。
笑话他一个人,笑话他一辆破驴车,笑话他车上的麻袋。这下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笑,说明不会立刻动手。
那几个探子也没冲上来。
领头的又喊了一嗓子,调转马头划了个弧,从驴车旁边擦了过去。
马蹄子带起一阵土,扑了张远一脸。
灰扑扑的。
呛得他眯起眼睛。
马离得最近的时候,他瞧见那人的靴子了——黑皮靴,靴筒上绣着一圈红花纹。马刺在太阳底下亮闪闪地反了一下光。
刺眼。
四个黑点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天边那头。
马蹄声渐渐远了。先是嗡嗡的,后来就被风声盖住,听不见了。
驴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干草。
嚼了两下。
又吐了出来。
大概是太硬了。
张远把弩机塞回车座底下。手还在抖。
他抓紧缰绳,用力握了握。指节咔吧响了两声。
然后甩了一下鞭子。
驴迈开步子走了。
他没往烽火台那边赶,也没掉头。
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
西北。
师父说过,怀远镇就在西北边。顺着驿道一直走,别拐弯,走到天边发白的地方,就到了。
西边的云更红了,像烧起来似的。
风也更大了,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厉害。
他侧过脸,让风从旁边吹过去。
怀远镇。
还远着呢。
驴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荒原上,像一条黑蛇,在碎石和枯草之间弯弯曲曲地爬。
影子越拉越长。
长到渐渐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哪儿是影子,哪儿是路了。
张远想起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
路再远,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重,整条胳膊都麻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了。
他又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车座上。
驴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碎石。
哐当。
哐当。
一声接着一声,像在给这片荒原打拍子。
张远盯着前面。
天边那一抹白色还很远,远得仿佛挂在天上。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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