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驿站后院,三个月前。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口破木箱,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张远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刚冒泡。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着一碗热水往屋里走。
恩师靠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棉被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上爬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张远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扶恩师坐起来。恩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轻得像一捆干草。
“喝口水。”
恩师摇摇头,指了指墙角那堆麻袋。张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七八个麻袋码在一起,用粗绳捆着。他来了几个月,一直以为那是杂物。
“那是什么?”张远问。
“昆仑麦种。”恩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耐寒耐旱。西北冻土也能生根。”
张远愣了一下。他走到墙角,解开一个麻袋,把手伸进去。麦粒从指缝间漏下来,凉丝丝的。捧出一把,搁在掌心里看——粒粒饱满,颜色发红,像晒干的枣。
“您从哪儿弄来的?”
恩师没回答。他咳了几声,咳得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抖。张远扔下麦种,跑过去扶住他。恩师的肩膀硌手,肩胛骨像两块石头顶在皮肉底下。
咳了一阵,恩师喘过气来,从枕下抽出一本手札。手札用蓝布包着,布已经磨白了,边角起了毛。他把手札塞进张远怀里,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带着。路上看。”
“去哪儿?”张远问。
“西北。怀远镇。”恩师的眼睛看着屋顶,眼神飘忽,像在找什么东西。张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发黄的顶棚纸,裂了几道缝。
“去那里做什么?”
恩师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远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更低。
“找到能种下它们的人。”
张远想问为什么,想问怀远镇在哪里,想问恩师怎么知道这些种子能种活。但恩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恩师的肩膀。他跪在榻边,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恩师的呼吸停了。
张远没动。他盯着恩师的脸,那张脸比刚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张远伸手摸了摸恩师的手,凉的。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屋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眼泪没掉下来。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三天后,恩师下葬。没有棺材,没有灵幡,只有一张破席子裹着,埋在城外的一片荒坡上。张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
他回到驿站,把麻袋搬上驴车,又去恩师的屋里翻了一遍。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恩师的手迹:
“昆仑麦种,耐寒耐旱。熙河开边时得自吐蕃,试种于河州,大获成功。吾徒张远,务必将此麦种送至怀远镇,交付可靠之人。切记,切记。”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实在没力气了才写上去的:
“怀远镇驿丞李公,吾之故交。可托。”
张远把纸折好,夹进手札里。他把手札揣进怀里,贴在胸口。蓝布包被体温捂热了,硬邦邦的,硌得肋骨疼。
他赶着驴车上路。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站着几个守兵,没人注意他。街上有人在卖炊饼,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吵架。一切照旧。
张远转回头,鞭子甩了一下,驴迈开步子。
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经过村镇,经过荒滩,经过破败的城寨。手札里夹着的那张纸他翻了很多遍,纸边都起了毛。恩师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连那些笔画的走势都能背出来。
但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没想明白:恩师为什么要躲闪?
每次他问起种子的来历,恩师都不回答。每次他问起怀远镇,恩师的眼神就飘开。那种眼神不像是累了,不像是没力气,更像是怕。怕什么?
路上,有几次他在野店歇脚,听到别人议论。有人说朝廷在西北打了败仗,死了几万人。有人说西夏兵过了边界,烧了好几个寨子。有人说转运使在倒卖军粮,被言官弹劾了。张远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第十一天,驴蹄子磨破了。他找了个铁匠铺,给驴钉了新蹄铁。
第二十三天,下了一场大雨,把路冲断了。他绕了三十里,多走了两天。
第三十五天,遇到一队溃兵。那些人穿着宋军军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他们抢走了他的干粮,把驴车上的一袋麦种拖下来,打开看了看,又扔回去。领头的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年头还有人运粮食往北走?”
张远没吭声。他等溃兵走了,把麦种重新捆好,继续走。
第四十一天,他进了陕西路。天冷了,风沙大了,路上的人少了。
第五十天,他到了镇戎军地界。
第五十五天——
风沙。马蹄声。烽燧。独臂老兵。
张远靠在怀远镇驿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手札还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硌得肋骨疼。
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他早就背熟了,但还是用手指沿着笔画的凹槽描了一遍。
“驿路千里,民生所系。吾辈虽贱如尘泥,亦可撑起一方天。”
恩师写这行字的时候,手肯定在抖。有些笔画歪了,收笔的时候拖出了一条细线,像一根扯不断的丝。
张远把手札合上,塞回怀里。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窗外的风在吼,穿过墙缝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想起恩师临终前那个眼神。躲闪的,飘忽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找屋顶上的裂缝,不是找墙角的蜘蛛网。
是在找一个人。一个不在屋子里的人。
那个人是谁?
张远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怀远镇不只是送个种子那么简单。恩师让他来这里,不只是因为这里的土能种麦。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窗外,天亮了。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张远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
他把手札揣好,推开门。
院子里,王铁柱正蹲在井边洗脸。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水珠挂在刀疤上。
“醒了?”
“嗯。”
“陈知州找你。”
张远点了点头,朝公署走去。晨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怀远镇的早晨比东京冷得多,天也灰得多。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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