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二十天,西夏人派来了使者。
张远是被号角声吵醒的。不是进攻的号角——进攻的号角又尖又急,像刀子刮骨头。这次的号角声长而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他翻身坐起来,手札从怀里滑到床上,他顾不上捡,穿上鞋就往外跑。
城门已经关了。陈知州站在城头上,手里拿着铜镜,往城外照着什么。王铁柱蹲在垛口旁边,刀搁在膝上,眼睛眯着,盯着城外。
张远爬上城头,挤到垛口边往外看。
城外一箭地的地方,站着三个西夏人。中间那个穿着长袍,没穿铠甲,手里举着一面白旗。两边各站一个骑兵,弯刀挂在马鞍上,手按着刀柄。
“来劝降的。”王铁柱说,声音很低。
陈知州收起铜镜,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放他们过来。”
城门开了一条缝,三个西夏人下了马,步行走过来。中间那个穿长袍的是个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眼睛往城头瞟。
士兵把他们带到城头上,站在陈知州面前。
“陈知州,久仰。”山羊胡拱了拱手,用的是汉人的礼数。“在下李元昊,是大夏国军使。”
陈知州没有还礼。“有话直说。”
“好,直说。”山羊胡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念起来。“怀远镇守军听着,尔等已被我大军围困二十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我大夏国主仁慈,不忍生灵涂炭。限尔等三日内开门投降,保尔等性命。若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陈知州听完,没有说话。
山羊胡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里。“陈知州,城中粮草还能撑几天?援军在哪里?你我都心知肚明。降了吧,保一城百姓的命。”
陈知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看那边。”
他抬起手,指向城外。山羊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外的荒地上,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翻起绿色的浪。
“那是什么?”陈知州问。
山羊胡的眉头皱了一下。“麦子。”
“对,麦子。”陈知州转过身,面对着城头上的士兵。“城外种了三百亩麦子,再过二十天就能收。收了麦子,就有粮。有粮,就能守。能守,就不降。”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陈知州,麦子还没熟。二十天,你们撑得了二十天吗?”
“撑得了。”陈知州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城中有粮,有麦,有水。尔等耗不起。”
山羊胡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头看了看城头上的士兵。士兵们靠在垛口上,握着矛,端着弩,脸上的表情不是怕,是硬。
他又回过头看着陈知州。“你会后悔的。”
陈知州没有接话。他抬起手,朝城下挥了一下。“送客。”
士兵押着三个西夏人下了城头。山羊胡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看了张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远看到了——不是恨,是好奇。
“那个人是谁?”山羊胡问旁边的士兵,用的是汉话。
士兵没有回答,推了他一把。
三个西夏人被送出了城门。城门关上的时候,那面白旗还在风里飘,白晃晃的,像一块裹尸布。
王铁柱蹲回垛口边,把刀插回鞘里。“他们会来吗?”
“什么?”张远问。
“屠城。”
张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外那片麦田,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麦苗又长高了一截,有些已经开始抽穗了,穗子还嫩,绿中带着黄。
“不会。”陈知州走过来,站在张远旁边。“他们耗不起。他们的粮草也快见底了。围城二十天,三万大军人吃马喂,一天要多少粮?他们比我们急。”
张远转过头,看着陈知州。“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粮草快见底了?”
陈知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张远。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细作送出来的情报。“西夏军中粮草不足,士兵日食两餐,马已杀过半。”
张远把纸还给陈知州。“所以他们来劝降。”
“对。他们想不战而胜。我们不降,他们就只能硬攻。硬攻,他们的损失也大。”
陈知州说完,转身走下城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今天的事,不要传出去。”
“知道。”王铁柱说。
陈知州走了。
城头上安静下来。士兵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有人重新检查弩机的弦,有人磨刀,有人靠着墙打盹。一切都照旧,好像刚才那几个西夏人没来过一样。
但张远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三天。西夏人给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后,如果不降,就是总攻。
他蹲在垛口边,看着城外那片麦田。麦浪一波一波的,像绿色的海。但海的那边,是灰色的军营,是刀,是火,是死。
王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信陈知州的话吗?”
“哪句?”
“那句‘尔等耗不起’。”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他们的粮草快见底了。不信我们撑得过二十天。”
王铁柱从腰里拔出空烟杆,叼在嘴里。“那你还种麦?”
“种。种了就有希望。”
王铁柱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城头,看着那片麦田。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西夏军营的炊烟味,还有马粪的臭味。但张远使劲闻了闻,从那些气味里分辨出了麦苗的清香。
嫩,绿,活着的味道。
傍晚,张远回到驿舍。他翻开手札,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劝降。三日。麦已抽穗。”
他把手札合上,塞进怀里。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布包,解开,拿出那份报告。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墨迹褪了色。但他认得每一个字,那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报告里写着:某年某月,军粮拨付若干,实发若干,截留若干。截留的粮运往何处,经手人是谁,账目上如何做平。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查清了这些,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成报告。
报告还没交上去,他就被贬了。
他把报告重新包好,塞回床底。
窗外,天黑了。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三天。
张远躺在床上,手札压在枕头下面。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恩师,三天之后,他们来攻,我们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窗户纸,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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