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极深处,玄冥渊第七层。
这里是连光都会被冻碎的死地。
“云玄清,放手吧,这天下早已经不值得你再坚守下去。”
魔影幻化成师父无妄真人的模样,须发皆白,眼神慈悲,正伸出一只手试图抚摸云玄清的头顶。
那动作极其自然,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可指尖尚未触及,便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
云玄清被数千根漆黑的魔气锁链贯穿周身大穴,像一只被风干的蝉,悬浮在魔气漩涡核心。
他已经在这儿被折磨了一百年。
“师父当年教我,道在人心,不在天下。”
云玄清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溢出黑红的血,他眼底却清明得可怕,“你是哪来的孽障,也配披我师父的皮?”
魔影脸上的慈悲瞬间崩塌,扭曲成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口。
紧接着,景象再变。
“师父,我怕……这儿好黑。”
五岁的霁舟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把还没开锋的小木剑,冻得浑身发抖。
那是云玄清收徒那天,在雪巷里见到他的场景。
那孩子的那双重瞳阴阳眼里满是绝望,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无尽黑暗吞噬。
云玄清的心口猛地缩紧。
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亲手拉扯大的弟子。
“过来,到为师这儿来。”
云玄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霁舟抽泣着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然而,入怀的不是温热的孩子,而是冰冷刺骨的魔气尖刺。
魔刺顺着云玄清残破的道基狠狠扎入,疯狂搅动。
“噗!”
云玄清仰头喷出一口鲜血,被那魔气深渊转瞬吞噬。
魔影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嘲笑,声音变幻不定,时而苍老,时而稚嫩。
“意志如铁?道心坚硬如顽石?今日,本座就要把它熔了!”
就在云玄清神识即将彻底枯竭,陷入永恒沉睡的刹那,心脉深处那枚死寂了百年的种子,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
“咚!”
这一声,如同太古洪钟敲响,震得整个玄冥渊第七层剧烈颤抖。
“还真是个蠢货!老子若是再冷眼旁观,就要真的被你被你拖进地狱了!”
一个带着万古沧桑却又清脆如童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骤然炸裂。
霎那间,云玄清原本灰败的眸子陡然亮起。
那不是魔影的言语!
魔影只会诱惑、恐吓,绝不会用这种看白痴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就在这时,他心脉中,那枚一直被他当成魔种的“种子”突然绽放出乳白色的微光。
这光芒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感觉。
“果然不是魔影!!”
“借你灵根之力,破!”
还不待云玄清反应过来,一股充满无尽生机的力量开始游走。
他喉咙滚动,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满头灰白长发瞬息转黑。
他不再防御,而是主动敞开道基,引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快速灌满全身。
咔嚓——
贯穿他身体的一千八百根魔气锁链同时崩断。
魔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见到了天敌一般疯狂退缩:“通天建木的气息……怎么可能!”
“这绝灵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话太多了。”
云玄清面无表情,右手并指如剑,在那股神秘力量的加持下,对着虚空狠狠一划。
漆黑的深渊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
他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残破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渊口。
魔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试图将他拉回地狱。
云玄清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飞速流逝。
第九劫极道境,崩塌。
那是他百年前傲视整个神州道门的资本,此刻在那股神秘力量的侵蚀下,像烈日下的残雪,飞速消融。
第八劫元神境,粉碎。
他元神发出一声哀鸣,几乎被那股恐怖的压力碾碎成齑粉。
一直跌到第七劫神游境,那股恐怖的跌落势头才堪堪止住。
云玄清感受着体内那虽残破却又诡异地生生不息的根基,晦暗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若是玄冥渊中那魔影所言不错,那这跟随了贫道两百年的魔种,恐怕还真就是天地第一灵根建木的遗种了。”
“修为虽跌至神游,但借此天地第一灵根之威,便是元神境修士在此,贫道亦有信心可一剑斩之。”
……
北原,玄冥渊口。
鹅毛大雪覆盖了方圆几千里的荒原。
“砰!”
一声巨响,一道满身血污的身影从深渊裂口被狠狠弹出,重重砸在万年不化的冰原上。
云玄清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冷,真冷。
但这彻骨的寒意,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活着出来了。
他挣扎着翻过身,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他的道袍早已被黑色的血迹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粘在身上像一层厚重的血痂。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名动天下的天枢观掌门,此刻看起来比北原最落魄的乞丐还要凄惨。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矗立的巨大石碑。
其上铭刻的“玄冥渊禁地”五个大字,些许微末流光还在其中勉强流转。
云玄清踉跄着走过去,手指触碰石碑。
石碑感应到镇守使的归来,发出一阵悲鸣,最后一行血色铭文缓缓浮现:
【第十七代镇守使云玄清,值守期满。剩余封印余力: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云玄清自嘲地笑了。
他在下面拼了命守了一百年,连修为都跌了两个大境,最后换来的,竟然只是区区三十七年的太平?
“呵,三十七年。”
他扶着石碑,指尖死死抠入石缝。
“贫道在玄冥渊以命守阵百年,倒不知外头那帮高高在上的贵人,这百年间又在忙些什么。”
他看向九皇山的方向。
原本那是天枢观的所在,是北原的圣地,可此刻,他却在那熟悉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一股极其碍眼的陌生神识。
霸道、傲慢、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
那是太微宫的味道。
“恩师不在了,我这掌门失踪百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天枢观伸手了。”
云玄清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杀机。
他虽然修为跌落,但那股在玄冥渊磨砺百年的杀性,却早已深入骨髓。
他没有急着遁走,而是原地盘膝坐下。
心脉中,那枚种子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未苏醒过。
“道友?”他试着沟通。
心脉深处,静悄悄的。
“呵,不愿与贫道交谈么?!”云玄清暗暗嘀咕了一句。
这时,远方的天际划过几道紫色剑光,直奔玄冥渊而来。
“该来的,始终要来!”
“既是如此,那就见见吧。”
云玄清合上双眼,双手拢在残破的袖口里,静默如一座随时会崩塌的石像。
……
片刻后,三道人影降落在冰原上。
为首的女子身着紫色流云道袍,腰悬白玉法盘,英气逼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东荒太微宫执法堂首席,风灵真人。
她看着远处那个坐在雪地里、浑身血腥气的人影,眉头紧锁,嫌恶地扇了扇风:“哪来的野修,竟敢擅闯玄冥渊禁地?”
她身后的两名弟子更是直接拔剑相向。
“此处乃神州重地,速速滚开,否则杀无赦!”
云玄清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风灵心中莫名一惊。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太微宫的人,已经狂到连这镇守石碑上的字都不认识了吗?”
云玄清声音沙哑。
风灵冷笑一声,目光扫向石碑。
当她视线触及“第十七代镇守使云玄清”几个字时,风灵脸上的冷笑陡然僵住。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原本松弛的脊背下意识绷紧。
“云玄清?天枢观那个坠入玄冥渊百年的天骄掌门?”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瞥了一眼再度恢复风平浪静的玄冥渊,风灵忽然心念一动,立刻收起眼底的忌惮,换上一副温和却虚伪的笑容,上前微微欠身:“原来是云掌门脱困,风灵失敬。”
“宫主常念及您这些年的镇守之功。”
风灵见云玄清沉默不语,话语微微一顿,旋即继续道。
“贫道观云掌门气血衰败,想来这百年时间在玄冥渊中遭受苦难非常,如今既然出渊归来,不如随我回太微宫‘静养’?”
闻言,云玄清笑了,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贫道在深渊受难时,不见你太微宫一兵一卒。如今日月重光,你倒是准备带贫道去东荒首阳山?”
他缓缓站起身,积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风灵感觉眼前的不再是一个第七劫神游境的修士,而是一头从远古走来的凶兽。
“风灵长老,替贫道给赤松子道友带句话。”
云玄清每走一步,脚下的冰原就裂开一道缝隙。
“这北原的规矩,是万年前我天枢观的祖师太素仙姑所定,而今贫道还是天枢观掌门。”
说到这里,云玄清冷冷扫了一眼风灵一行人,清冷肃杀的声音,在这万载冰原中徐徐响起。
“这北原,依然还是我云玄清说了算。”
“大胆!!”
“你敢直呼宫主名讳!”
风灵大怒,白玉法盘瞬间激发出漫天华光,“给本座拿下!”
两个弟子刚要动作,却被对方的一个冰冷眼神定住身形。
云玄清身形未动,纵然如今修为跌落,但是第九劫的余威犹在!
“废物!!”
见到两名弟子被对方气势震慑,风灵顿时面色一沉。
“怎么?道友是准备反抗了?!!”
说话间,风灵手中的白玉法盘光芒大盛。
“反抗?”
云玄清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贫道只是累了,想回家看看。”
“若是有人敢挡路,贫道不介意大开杀戒。”
话音刚落,一股恐怖的杀意席卷冰原,更是让风灵一行人面色陡然一变。
瞥了一眼神色难看至极的风灵,随即迈步朝着九皇山方向踏步而去。
云玄清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冰原上久久回荡:
“滚回去告诉赤松子,三十七年后封印必破。”
“在此之前,让他把伸向北原的爪子都收回去,否则贫道不介意亲自去首阳山,帮他剁了。”
风灵僵在原地,直到云玄清的气息彻底消失,她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这哪里是一个跌落境界的废人?
这分明是一把被深渊磨砺了百年,即将出鞘斩天的凶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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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新书,请各位义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