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玄清在风雪中站的太久,刚踏进天绝峰观星阁时,竟有一瞬的发虚。
正一老道眼疾手快,枯瘦的手掌一把将其扶住。
“掌门,没事吧?”
“无妨!”
正一小心看了一眼云玄清,随即屈指一弹,点燃了观星阁内的烛火。
房间内,烛火昏黄,投下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得人心慌。
云玄清艰难盘坐在蒲团上,神识在整个观星阁内外横扫而过。
待他收回神识,一双剑眉彻底拧在了一起。
记忆里,这里曾是三千弟子朝圣的禁地,紫气东来,灵瀑倒挂。
可现在,原本该铺满紫云锦的地板裂开了几道狰狞的缝隙。
“观星阁为何变得如今这般萧索模样?”
正一没有理会云玄清那探寻的眼神,转身走到一处暗格处,取出几个玉瓶。
“掌门,这些容老道以后再回禀。”
正一老道将玉瓶中的疗伤丹药倒出,递到云玄清面前,轻声道。
“赶紧将冰魄云纹丹服下,老道这就为你疗伤!”
云玄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冷硬。
定定地看着满脸褶皱的正一老道,云玄清深吸一口气,仰头将冰魄云纹丹服下,随即开始闭目调息。
见状,正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转身挥出一道灵光,一道隔绝阵法将整个观星阁包裹。
做完这一切,正一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后山的方向,眼底的冷色一闪即逝。
正一绕到云玄清背后,干巴巴的手掌抵住那嶙峋的脊背。
一股温热醇厚的灵力透了过来,顿时让云玄清体内蛰伏的魔气骤然翻涌沸腾。
云玄清闷哼一声,只觉得干涸的经脉像被烧红的火铁犁过一遍,疼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别分心,守住灵台清明,老道这就为你清理体内残余的魔气!”
与此同时,后山的风灵察觉到天绝峰的观星阁被阵法封禁,隔绝了一切窥探,忍不住冷哼一声。
“长老,难道我们就任由云玄清疗伤恢复?”
风灵一旁的弟子见状,忍不住皱眉询问道。
“风灵横了一眼身旁的弟子,冷声呵斥。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其他事情无须多问!!”
“额,是,长老!”
喝退弟子后,风灵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她遥望着天绝峰外流转的隔绝阵法,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简,快速烙入神识:“传讯宫主。云玄清已出渊,修为大跌,根基残破。但他心脉中,确有疑似异宝的气息波动……请示是否启动下一步落子。”
金乌玉兔追逐之间,数月时间一晃而过。
观星阁内,云玄清强撑着散乱的神志,全力引导着体内建木灵种散逸出的丝丝缕缕的生机不断滋养着肉身。
“给贫道出来!!”
就在这时,正一猛得一声低喝,最后一缕漆黑魔气被他彻底拔除。
挥手将那一缕魔气收入一只玉盒中,他才擦了擦额头的细密的白汗。
“掌门,幸不辱命,体内的魔气总算是彻底被拔掉了!”
“破损的经脉,更是修复如初。”
见手中玉盒收起,正一脸上的褶子似乎因为云玄清体内伤势大好而散开了几分。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云玄清看着重新恢复白皙细腻的双手,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
感受着体内那澎湃浩瀚的生机,他心底更是忍不住暗暗思虑起来。
“看来这蛰伏在心脉中两百年的魔种,还真的是传说中,天地第一灵根通天建木的遗种!”
“只是,这灵种,当年那诡异存在,要将其强行植入贫道心脉之中?”
“此事,背后恐怕还有更多的隐情!!”
就在云玄清心念急转之际,正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掌门,掌门。”
回过神来的云玄清,看着一脸关切的正一,淡淡一笑。
“贫道已无大碍,大长老无须担忧。”
“只是这修为,如今只是第七劫神游境巅峰,要想重新恢复到百年前的第九劫极道境巅峰境界,却是需要漫长的水磨功夫了。”
“不过,好在这神识之力,还有几分第九劫极道境巅峰的威能。”
说罢,他庞大的神识朝着整个天绝峰扫去。
好半晌,收回神识的云玄清,一双剑眉再度拧在一起,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蒲团上的纹路。
下一刻,他那清冷的声音中更是带着一丝质问。
“大长老,告诉贫道,如今我天枢观三千弟子,还剩下几个?”
“不到四百。”
正一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发红,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满是自责之色。
“能跑的都跑了。”
“丹房的炉子歇了三十年,药草都被太微宫的风灵长老以‘战时管制’的名义拉走了,器阁的库房也被封了一大半。”
云玄清攥紧了拳头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灵石呢?北原每年的地脉产出,足够养活三个天枢观。”
“那是以前!”
正一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你进入玄冥渊后第三年,风灵那个疯婆子亲自带人封了咱们三座主矿,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北原防务统一调度’,为了神州大局。”
“从那天起,天枢观的配额被削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还要看太微宫那帮管事的脸色!”
云玄清冷笑一声,清冷的声音中更是阵阵杀意。
“好一个大局。赤松子这百年,倒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还不止这些。”
正一像是开了闸的苦水,要把这百年的窝囊全倒出来。
“第十年,北原依附咱们的诸多宗门,一夜之间全部转投太微宫。”
“第三十年,我观最为杰出的那三个二代弟子,在外出采药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云玄清闭上眼。
他眼前浮现出正一那洗得发白、单薄透风的道袍,以及方才搀扶自己时,那双因为常年低头赔笑而习惯性佝偻的肩膀。
“霁舟呢?”
云玄清忽然开口询问道。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那是他亲手从北原雪堆里捡回来的孩子,是他云玄清唯一的传承。
室内突然陷入了死寂,连油灯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正一的身子猛地僵住,老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愧疚,又像是极度的愤怒。
他嘴唇蠕动,却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最终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平安符,老泪纵横:“太微宫来人强行带走了他……老道无能,拦不住。”
“那孩子走的时候一声没哭,只留了这个,说等师父回来……”
云玄清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那种窒息感比魔气灌体还要难受。
他能想象到,那个少年当年离开九皇山时,回头看了多少次那座荒废的观星阁。
正一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平安符。
针脚歪歪扭扭,缝得笨拙,连边角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他在你静室蒲团底下留的。”
“走的时候,那孩子一句话没说,跪在山门口磕了九个响头,额头都磕烂了。”
正一的声音越发哽咽了。
云玄清接过那只平安符。
平安符上面以法力铭刻下四个歪扭的小字:师父平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平安符在他掌心变形。
好半晌,云玄清压抑住心绪,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轻声问道。
“他现在,在太微宫过得如何?”
正一摇了摇头,颓然地靠在墙根下。
“不知道。头十年还有回信,后来的信越来越少。”
“直到二十年前,寄回来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弟子安好。”
弟子安好。
这四个字像一根根毒针,扎进云玄清的心里。
那个曾经拉着他衣角,执拗地要学最难剑法的小家伙,终究是被那座吃人的首阳山给同化了吗?
云玄清沉默了很久。
观星阁外的风雪愈发猖狂,撞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呜咽的嘶吼。
这声音让他想起在玄冥渊中,被那些魔影撕咬的痛楚。
但此时此刻,那种被同门背刺、被道门魁首算计的寒意,更让他心寒。
“风灵,何时来的?”
云玄清睁开眼,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里,隐隐有青色的火苗在疯狂跳动。
正一的神色骤然紧绷。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惊惧。
“就在七年前。”
“她说玄冥渊封印不稳,奉赤松子之命来‘监察协防’。”
“协防?”
云玄清撑着膝盖,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随手扯下身上那件破旧道袍,法力流转之间,一套象征着天枢观当代掌门的紫色道袍已然穿戴整齐。
“她现在在哪?”
看着眼前这个头戴朝天冠,身披紫袍,第七劫神游境巅峰气息更是变得混元如一的掌门真人,正散发出一股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怖威压,正一佝偻的身形稍微挺拔了一些。
“就在后山……”
云玄清将那枚写着“师父平安”的平安符珍而重之地贴胸放好,骤然推开观星阁的大门。
他没有废话,抬起修长的手指,并指如剑,朝着后山的方向隔空狠狠一划!
“轰!”
一声巨响,太微宫设在天枢观后山的监察阵法应声碎裂。
云玄清清冷如霜的声音,借着风雪响彻整个九皇山:“太微宫的杂碎,滚过来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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