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前的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北原那如同万鬼哭号般的风雪声在天地间肆虐。
那十几个原本趾高气昂、身披太微宫精锐法袍的执事弟子,此刻全都将头死死磕在混着冰碴的泥水里,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
他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引来那个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的紫袍煞星的注意。
“你……你居然……废了我的道基……”
雪地里,风灵终于从极度的剧痛与茫然中回过一丝神来。
长久以来被元神法力滋养得完美无瑕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布满了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冷汗。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漏风的丹田。
那可是她苦修了五百年的神游境巅峰道基!
是她在东荒呼风唤雨、甚至有望登临极道的本钱!
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最微弱的灵气都留不住。
“云玄清……你疯了!你彻头彻尾地疯了!”
风灵像一条被斩断了毒牙的蛇般嘶吼着,每一次牵动破碎的气海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云玄清,瞳孔里装满了不可置信与化不开的怨毒。
“居然敢废我修为……你这是在向太微宫宣战!是在向整个神州道门的铁律宣战!”
风灵手舞足蹈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上位者的尊严。
但她现在却连凡人都不如,只能在泥雪中狼狈地蠕动,“赤松子掌教不会放过你的!”
“太微宫的雷霆大军,顷刻间就会把你这破落的九皇山,连同这些苟延残喘的蝼蚁,全部夷为齑粉!”
“宣战?”
云玄清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玄冥渊底那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指节上沾染的一滴血迹。
“早在六十三年前,你们截断天枢观七成物资,任由我观中弟子在外围哨所冻死、被魔化妖兽撕碎的时候;在你们以‘求学’为名,强行扣押我唯一的徒弟霁舟作为质子的时候;在你们像蛀虫一样,趴在我天枢观先辈用命换来的灵脉上吸血的时候……”
云玄清将擦完血迹的面帕随手一抛。
洁白的方帕在风雪中飘荡,最终精准地盖在了风灵那张凄厉扭曲的脸上,彻底遮蔽了她的视线。
“太微宫,就已经向我天枢观宣战了。”
云玄清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废人一眼。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扫向那条通往天绝峰的山道。
那里,正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后山监天法阵的崩碎,以及那条紫金神龙虚影的骇人威压,彻底惊动了留守在九皇山上的所有天枢观弟子。
这群在这百年间被当作弃子、被削减物资、被各方势力欺辱压榨的修士们,本以为是太微宫终于要降下雷霆之怒彻底抹平天枢观,纷纷握着残破的法器,抱着必死的决心冲上了主峰。
然而,当这近四百名弟子冲进广场时,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云玄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眼底的冰冷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震动。
这是怎样的一群坚守之人。
站在最前面的玄一长老,左臂齐根而断,伤口处结着丑陋的黑疤;旁边那个看似只有十二三岁的童子,面色苍白的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柄连锋刃都卷了的破铁剑;队伍后方的女修们,穿着打满了补丁的单薄道袍,在北原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整整三千内门精锐,如今只剩下这不到四百个老弱病残。
但就是这些残兵败将,在这个天下人都对太微宫摇尾乞怜的时代,选择了留下。
他们放弃了背叛,放弃了逃生,用残破的肉身和微弱的法力,死死守着“天枢”这两个字。
这就是九皇山万年不绝的骨血。
“那是……”
失去左臂的玄一长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眼泪瞬间决堤,“掌门……是掌门真人!”
短暂的死寂过后,近四百名弟子的眼中,犹如死灰复燃般,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哀恸。
百年来被压榨、被当作踏脚石般随意践踏的屈辱,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宣泄。
“天枢观,不需要太微宫来施舍‘公道’。”
云玄清的声音在罡风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犹如一记记重锤敲击在他们的心门之上。
“因为从今日起,贫道手里的剑,就是北原的公道!”
他缓缓迈开脚步,向着观星阁内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内敛一分,直到他走到大殿门口时,他好似再次变成了百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道门第一天骄。
“大长老。”
云玄清停在门槛前,淡淡地唤了一声。
“老朽在!”
大长老正一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位为了宗门佝偻了百年的老人,此刻的声音洪亮如钟,腰杆挺得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深知废了风灵会引来赤松子何等疯狂的报复,但他不悔!一百年了,这帮苦命的娃娃终于不用再跪着了!
“把这个废人,还有她带来的这些杂碎,丢下九皇山。”
云玄清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顺便通告天下,从今日起,谁敢再以太微宫之名踏入九皇山半步,杀无赦。”
“老朽遵掌门法旨!”
正一应声而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风灵面前,根本没有使用任何高深玄妙的道法,而是像市井屠夫拎起一只死狗般,直接伸出那犹如枯木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风灵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放开我!正一你这老不死的,你敢碰我!我是太微宫首座!拿开你的脏手!”
风灵疯狂地踢打着,尖锐的指甲在老道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正一任由她抓挠,冷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与解脱:“风灵,你们太微宫在东荒那膏腴之地高高在上太久了,真以为这神州大地,所有人都得跪着给你们当垫脚石吗?”
“我天枢观的骨头,是玄冥渊万年不化的冰雪淬出来的!”
“你们,啃不动,更折不断!”
说罢,正一随手一挥。
一股看似柔和实则重若泰山的浑厚灵力席卷而出,将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微宫执事一并卷起。
片刻之后,九皇山的半山腰上,传来了一阵接连不断的沉闷坠地声,以及风灵那越来越远、最终被风雪彻底掩盖的绝望咒骂。
清理完这些垃圾,正一转过身,看着台阶上那个紫色的背影。
他率先撩起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仿佛一种默契的传染,四百多名残存的天枢观弟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震碎了漫天飞雪:
“恭迎掌门真人回归!!!”
云玄清站在观星阁的阴影里,依旧没有回头。
他默默注视着大殿深处的虚空,视线仿佛穿透了风雪,直直望向了东荒首阳山的方向。
那里有算计了他的赤松子,还有他被扣为人质的徒弟霁舟。
“咳……”
就在这时,云玄清的喉头猛地一滚,一大口殷红夹杂着暗金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紫色的道袍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身体猛地一晃,立刻伸手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心脉深处,那枚刚刚爆发了恐怖力量的建木灵种,此刻正传来一阵极其霸道甚至暴虐的吸力。
刚才借用先天灵根之力破开紫霄盘龙印、废除风灵道基,代价极其惨痛。
那股超脱的沥血苍茫之力,在摧毁敌人的同时,硬生生抽走了他整整十年的寿元与极大的本源生机。
“逞强的白痴。”
识海中,那个稚嫩却老气横秋的童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暴躁,“本大爷的先天灵气是那么好借的吗?”
“你这破落的神游境道基就像个四处漏风的破麻袋,若是再强行承载本大爷的力量,不出三次,你就会被吸成人干,彻底灰飞烟灭!”
云玄清强忍着经脉中犹如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在心底冷哼一声:“贫道若是成了干尸,你这无处扎根的遗种,便继续回玄冥渊,跟里面的魔物作伴去吧。”
“你——!不知好歹的疯子!”
建木灵种中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随后不甘地收敛了气息,陷入了蛰伏。
它需要消化刚才吞噬的法印残存灵韵,也需要云玄清提供更多的高阶精粹来补全损耗的生机。
云玄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北原那如刀割般的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风灵不过是个开始。
这一脚,彻底踩碎了太微宫与天枢观之间那层虚伪的窗户纸。赤松子的报复,必然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在这场生死博弈中,他现在的这副残破躯体,还不足以硬抗整个太微宫的底蕴。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建木灵种,需要让天枢观重新拥有自保之力。
“既然秩序已腐……”
云玄清低声呢喃,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把百年未曾出鞘的太乙剑。
剑鞘内,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嗜血的剑鸣。
“那贫道,不介意做那个持剑斩天的人。”
“大长老。”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峻。
“老朽在!”
正一昂首道。
“清点库房,开启护山大阵的最终杀阵中枢。”
“观内所有弟子,带上一切物资,三日内全数转入后山地宫闭关。”
云玄清迈开脚步,跨入观星阁,紫色的袍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没有贫道的法旨,任何人不得擅出。”
“这北原的雪,是时候该染点真正的红色了。”
随着厚重的木门轰然关闭,将所有的风雪与喧嚣阻挡在外,一场足以颠覆神州道门格局的血肉狂澜,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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