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灰雾中变得模糊。
陆渊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从未变过——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色，像是被漂白剂浸泡过的旧照片。
服务站的物资有限。几瓶矿泉水，几袋方便面，还有一些过期的小零食。他把能找到的食物都收集起来，放在小织面前。
"吃吧。"
小织摇了摇头，那双苍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不需要吃东西。"
陆渊没有强迫她，只是把一包饼干拆开放在她身边。
"那就留着，万一你什么时候想吃了。"
小织低下头，看着那包饼干，久久没有说话。
陆渊转身去检查门窗。服务站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铁门还算结实，但窗户只是普通的玻璃，在那些东西面前形同虚设。
他找来几张桌子抵在门口，又把小织拉到房间最角落的位置。
"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你呢？"小织抬起头。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不要。"小织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外面......有好多。"
陆渊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但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总得想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诡异的嘶吼，而是......敲门声。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让我进去！"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恐惧，带着哭腔。
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救命！求求你们！外面有东西！让我进去！"
那声音越来越急促，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小织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手腕处隐隐泛起红光。
"不要开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颤抖的铁门，心中快速权衡。
门外可能是幸存者，需要帮助。但也可能是引诱——诡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类的善良。
"求求你们！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哭喊声越来越凄厉。
"妈妈......妈妈救我......"
那声音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哭腔。
陆渊的眼神骤然锐利。
小织猛地站起身，挡在他面前："那不是人。"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陆渊打断她，声音平静，"但它学的是小女孩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小织。
"三年前，你也这样叫过吧？有人应过你吗？"
小织愣住了。
门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开始变化，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扭曲，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开门......开门......开门......"
陆渊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那是他早上切水果用的，刀刃很钝，但在这种时候，聊胜于无。
"小织，"他低声说，"你的红线......还能用吗？"
小织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如果它冲进来，你能拖住它多久？"
小织沉默了一瞬："看它有多强。"
门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整个服务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铁门开始颤抖。
不是敲门，是......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铰链开始松动。
"小织！"
陆渊大喊一声，同时扑向门口，用身体顶住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红色的光芒在小织手腕处绽放，无数根丝线从她身上涌出，像是绽放的花朵一般缠绕在铁门和门框之间。
撞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猛烈。
铁门凹陷下去一块，陆渊被震得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
"唔——"
他的后背传来剧痛，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陆渊！"小织的声音带着慌乱。
"我没事！"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别让它进来！"
小织咬紧牙关，红线再次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铁门上。那些丝线像是活物一般紧绷着，阻止铁门进一步变形。
但陆渊看出来了。
她在颤抖。
那些红线消耗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小织，你的红线......"
"别管我！"小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能撑住！"
撞击声突然停了。
门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是刮擦玻璃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红线......好久没见过红线了......上一个用红线的人类，是收容局的......红组队长......"
陆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死了。"那声音继续说，带着残忍的快意，"被我......一口一口......吃掉了。"
小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红级......还是红级以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铁门再次传来撞击。
这一次，撞击的不是整扇门，而是门上的一个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手指戳刺。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红线断裂的声音响起。
一根，两根，三根——
"不——"小织的声音带着绝望。
铁门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
灰白色的雾气正从那裂缝中缓缓渗入。
陆渊的脑海中飞速转动。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小织的能力已经消耗过大，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她，连他也会——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服务站角落的一个老旧的配电箱上。
那里有一根总电闸。
"小织，"他突然开口，"你能让那些红线......导电吗？"
小织愣住了："什么？"
"电。"陆渊的声音急促，"服务站接的是工业用电，电压比民用电高得多。如果你能让红线导电——"
"我可以试试。"小织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那样的话......我会消耗更多。"
"能撑多久？"
"......五分钟。"
"够了。"
陆渊冲到配电箱前，拉下总电闸。
整个服务站陷入黑暗。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东西感觉到了危险。
"小织！就是现在！"
小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红线从她身上涌出，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炽烈。那些丝线缠绕在配电箱的电缆上，像是活物一般钻入其中。
滋滋滋滋——
电流的声音响起。
红色的丝线开始泛起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来吧。"陆渊退到小织身边，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
铁门轰然倒塌。
灰白色的雾气涌入，紧接着是那团巨大的、由灰雾构成的身影。它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正在疯狂地大笑。
"愚蠢的人类......你们以为这点......"
它的话没有说完。
红线动了。
无数根泛着蓝色电光的丝线像是狂蛇一般扑向它，缠绕、贯穿、切割——
诡异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直接刺入灵魂的哀嚎。陆渊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痛，鼻腔里涌出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倒下。
他看到那团灰雾在红线与电流的双重攻击下剧烈翻涌，不断收缩、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拼命揉捏。
它在挣扎。
它在......逃跑。
"别让它走！"陆渊大喊。
小织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流下来。但她的红线更加疯狂地涌出，将那团灰雾缠得死死的。
"我不会......让它跑......"
电光在红线中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当陆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服务站里一片狼藉。
桌椅碎裂，玻璃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但那团灰雾消失了。
"小织？"
他艰难地爬起身，四处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织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腕处，那些红色的纹路黯淡下去，几乎看不见了。
"小织！"
陆渊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陆......渊......"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好累......"
"别说话，睡吧。"陆渊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
小织的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陆渊紧紧抱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救了他。
两次。
用她那脆弱的身体，用她全部的力量。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服务站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原来......你们在这里。"
陆渊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站在倒塌的铁门外，逆着灰蒙蒙的光线，看不清面容。
"太好了......终于找到活人了......"
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渊没有放松警惕。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是真正的幸存者，还是......
"别紧张。"那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隔壁锦绣小区的，姓王，大家都叫我老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疲惫。
"灰雾来的时候，我在地下室躲着。刚才看到你们这边有光......我就过来了。"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身影。
老王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还有吃的吗？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细。
老王的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声音？"
陆渊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猫叫。
那是......诡异的信号。
"趴下！"
他扑倒老王，同时将小织护在身下。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黑影在窗外盘旋，像是一群饥饿的秃鹫。
它们被刚才的电光和声响吸引过来了。
"妈的......"老王的声音在发抖，"怎......怎么会有这么多......"
陆渊的血液几乎凝固。
服务站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那种诡异的、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小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景象，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完了......"她的声音像是叹息，"这一次......真的完了......"
陆渊的拳头握紧。
他看着怀里虚弱的小织，看着周围蜂拥而至的诡异，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陌生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老王，"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服务站后面有个窗户，我观察过，外面是一条死胡同，但那边诡异少一些。"
"你......你想干什么？"
"我拖住它们。"陆渊将小织放到墙角，用桌椅挡住，"你带她走。"
"你疯了？！"老王瞪大眼睛，"外面那么多——"
"没时间解释。"陆渊转身，看向那些在窗外盘旋的黑影，"顺着墙根走，别出声，别回头。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
陆渊没有回答。
他捡起地上的水果刀，走向服务站的正门。
小织虚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渊......不要......"
陆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织，"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你救了我两次。"
"这一次，换我来。"
他转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走进了灰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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