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顾砚把碗端平,看着那六道裂缝。裂口从碗心向碗沿伸展,每一道都走得很直,像用刀尖划出来的。六块灰片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一块错位塌陷——灰面下面的东西顶开灰面之后,又停住了。他没碰那块灰。把报纸重新包好,塞回背包里。
周卫国。九号铺。
槐安街上的铺面大多挤在街南侧,九号夹在一家五金店和废品站中间,门面窄到只有一扇门的宽度。没挂招牌,门框上方钉了一块白漆木牌,白漆脱了大半,剩"九号"两个字还能认出来。门板是木排门,一块一块嵌在卡槽里,中间几扇抽走了,露出的门口黑洞洞的。顾砚走过去的时候差点错过——铺面和两边的墙体贴在一起,没有退让,像后来被人硬塞进来的。门框窄,两个成年人并排走就得侧身。门口摆了一张矮凳,凳子上蹲着一只黑猫,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绕在凳子腿上。猫看见顾砚走近,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成了一条竖线,虹膜的颜色很深,像没干透的沥青。
"老的还是小的?"
声音从铺子深处传出来,哑的,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碎砂石。顾砚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铺子很浅,深不到三米,宽不到两米。两侧的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堆满了东西——落灰的玻璃瓶、发黑的竹蒸笼、一捆一捆的白蜡、牛皮纸包着的方块、看不出用途的铁器。每样东西上都盖着灰尘,像几年来没人翻动过。
柜台在最深处,旧式木柜台,台面磨得发亮,被无数人的手肘压出来的那种油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老到看不出年龄。脸像揉过的牛皮纸,皱纹从上到下布满整张脸,眼睛陷在眼窝深处,只剩两个黑点,辨不出瞳仁的颜色。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弯,像脸的下半部分被什么力量拉住了。
"问人还是问东西。"
顾砚说问人。老人没接话,把双手搁在柜台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洒了的酱油渍,深浅不一的褐色斑块连成一片。顾砚从口袋里抽出收条,展开,折去正面只留背面那行铅笔字,推到台面上。
"周卫国。"
老人的手指在收条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那只手把收条推回来,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老人抬头看顾砚,眼窝里两个黑点缩了缩。
"多久的事了。"
顾砚说1983年。老人没有动。但顾砚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变慢了——吸一口气,停顿了很久,再呼出来,像在确认什么。
"收了什么。"
"铜钱十二枚。一只碗。"
老人把视线从顾砚脸上移开,落在铺子的某个角落,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他个子不高,背驼得很深,像背上驮着什么东西,肩膀往前塌。转身走向铺子深处,货架后面还有一道布帘,灰蓝色的,洗到发白。老人掀开帘子进去,帘子落回来,晃了两下,停下。
铺子里只剩顾砚和一只猫。
黑猫还蹲在门口的矮凳上,尾巴放下来了,搁在地面,尾巴尖一抖一抖的。铺子里的光线闷得发暗,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平行四边形,光线的边界清晰得像刀切的。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等了五分钟。
布帘掀开,老人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簿子——封面是牛皮纸,线装,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被水泡过又风干了。老人把簿子放在柜台上,没有翻开。手掌按在封面上,五个指头张开,像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动。
"你得告诉我——这碗是你的。"
不是问句。陈述句。语调平得没有起伏,像他知道答案,但必须让顾砚亲口说出来。
"我祖父的。"
"你祖父——叫什么。"
"顾怀安。"
老人按住簿子的手指松开了一根——食指,然后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整只手从簿子上抬起来,像揭一层膜。翻开簿子。纸页发出脆响,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翻到中间一页,停下来,用手指沿着页面的折痕压平它。
"顾怀安——来过的。"
老人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顾砚凑过去看——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迹工整:
"顾怀安,槐安街前进路口三楼301,三月十七,碗,未还。"
"未还"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碗已还。但不对。"
顾砚抬头看老人。老人的眼睛陷在眼窝深处,两个黑点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但不对。"
老人把簿子合上。重新打开到前面几页,翻了翻,停住了。那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叉,占了三分之一页,笔划很粗,像用毛笔画的,墨迹洇透了纸张背面。叉下面压着一行字,勉强能认出来:
"碗里多出来的东西,不是能放的物件。"
老人把簿子合拢,推到顾砚面前,咳嗽了一声,嗓子里的碎砂石声混着一口痰,咽了回去。
"那些年——有人在这条街上收东西。收铜钱,收碗,收其他说不上名字的玩意儿。你祖父拿来一只碗,收了,没用上。碗还给他了,但碗已经不是他那只碗了。"
"这话怎么说。"
"碗还回去的,还是那只。但碗里有东西,它进了碗就不走了。你拿出来,它过一阵又回到碗里。砸了碗——它也在。它在碗里的时候碗是满的,但你倒不出来——是空的。"
老人的话停住。再开口时声音小了:
"周卫国是收东西的人。最后一批。他收了东西,没来得及处理,人没了。"
"人没了——什么意思。"
"被土填满了。"
老人没看顾砚,看着自己按在柜台上的手背,手指在那些褐色斑块上摩挲着。猫从门口走进来——跳到柜台上坐下来,尾巴垂在柜台上,摇了一下。
顾砚把背包取下来,拉链拉开,拿出报纸包的碗。放在柜台上,揭开一层报纸,露出碗沿。
老人的视线落在碗沿上,又抬起来看顾砚的脸,来回看了两次。
"你住五十七号三楼——"
不是问句。
"王福来那间房。"
也不是问句。
顾砚没应声。老人也不需要——他把碗从报纸里取出来,两只手托着碗底,像托着什么有分量的东西。碗拿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的缺口处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缺口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快速收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这个缺口——谁碰过。"
顾砚没说话。老人把碗放下,翻过来看碗底——碗底的灰已经碎了,但碎块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没人碰散它。老人看着那六块碎灰,手没有再伸过去。
"周卫国的收条——你怎么拿到的。"
"五十七号三楼房间里。一只搪瓷缸里。"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碗放回柜台上的动作慢了——碗底接触到台面时,他没有松手,一只手还捧着碗底,像在感觉什么。
"搪瓷缸——在哪里。"
顾砚说还在原地。老人收回手,坐回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椅子吱了一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砚觉得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猫从柜台上跳下来,绕到柜台后面,在老人脚边蹭了一下。
"周卫国在五十七号三楼住过。他收来的东西都放在那间房里——铜钱、碗、其他东西。他出事之后,那些东西被封在里面。不是被人封的——是自己封的。"
"什么东西——自己封的。"
老人没有回答。重新翻开簿子,翻到另一页,念了一行字出来,声音闷闷的:
"'北墙——封土压实,深七尺。'——这不是人做的。没人能在一间三楼的房间里,把窗户封上七尺厚的土,还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抬起头来。
"你得知道一件事——那间房的窗户,不是从外面封的。是从里面。"
手机亮了一瞬。浮生一梦。头像变了——这次不是碗的剪影,是那扇窗,窗框里填满了土,土的纹理清晰得像照片。头像只显示了不到一秒,切回了默认的白色圆框。
消息:
"北。东西不是想放就放回来的。"
暗了。退出。
顾砚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碗重新包好,塞进背包。在柜台上扫了一眼——老人的簿子已经合上了,封面朝上。他看到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印记——不是印章,是橡皮章印上去的:"槐安街九号——代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看不清。
"我祖父来的时候——你在这。"
老人没有回答。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被什么力量拉了一下又弹回去。他弯下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盒子,巴掌大,表面上了黑漆,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木色。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红布做的,颜色褪成了粉白,布口用麻绳扎着。
老人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你祖父留下的。"
顾砚拿起布袋。布已经脆了,指尖碰到的地方布面起毛,像一碰就碎开。解开麻绳——袋子里是一枚铜钱。比之前那几枚大一圈,外圆内方,铜锈斑驳,字体几乎磨平了。但正面最后一个字还能认出来——"北"。
和神龛底座下那枚一样。
"你祖父碗里多出来的那件东西——他没说是什么。但他走之前把这枚铜钱放在这里,说——等收条上那个人再次出现的时候,把钱还给他。"
"周卫国已经没了。"
老人看着顾砚。眼窝里的两个黑点一动不动。
"收条上——不止一个人。"
顾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条上"周某某",名字后两个字被水洇开了——他从一开始以为"某"字是"国"字的洇墨痕迹。但收条上写的,可能从来就不是"周卫国"。周卫国的名字在老人的簿子里记着,和收条无关。收条上写的,是另一个人。姓周,但不是周卫国。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收条到我这里的时候,名字已经是洇的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重新把簿子翻开,指着"未还"两个字旁边那行铅笔小字。顾砚凑近了看——
"碗已还。但东西还在。"
顾砚把铜钱放回布袋里,扎好麻绳,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三枚铜钱——第一枚,"七";第二枚,神龛底座下的那枚,"北";第三枚,祖父留下的这枚,也是"北"。
三枚。收条上写了十二枚。他说不清差的那九枚在哪。
站起来,道了谢。
老人没应声。已经低下头了,手指在柜台面上摩挲着,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圈住他的脚踝。顾砚走出铺门。门外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眯着眼走了好几步才恢复过来。
黑猫还在矮凳上,姿势和来时一模一样。
走到街对面才回头看了一眼——九号铺的门口黑洞洞的。木排门只开了中间几扇,像一张嘴张了一半。
顾砚站在槐安街的阳光里。包子铺还在冒汽,五金店的电钻声从卷帘门缝里钻出来。街对面的五十七号在日光下灰白着一动不动,三楼那扇封死的窗户从外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窗户——窗玻璃贴了旧报纸,和别的窗没什么区别。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面墙不是挡外面的东西进来的。
是关里面的东西出去的。
他把口袋里的布袋掂了一下——轻的。祖父把一枚铜钱放在九号铺,说等收条上的人出现时还给他。可收条上的人是谁,没人知道。而且那扇窗是从里面用土封死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浮生一梦只发了一个字:
"六。"
碗底裂成六块。收条上铜钱六正六反。窗被封死了。还有祖父留下的这枚"北"字铜钱——是第六枚,还是第十三枚。
顾砚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落在槐安街的路面上,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快正午了。他站在街边,看着五十七号三楼那扇贴满报纸的窗户——报纸后面的土墙里,到底封着什么东西。还有收条上那个名字被洇掉的人——他还会再出现吗。
或者——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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