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印还在。五根指头斜斜地印在玻璃上,掌心那片干燥的区域正在被水汽从边缘往里蚕食——拇指那端已经化成了模糊的一团,像一个人在雾气上呼了一大口气然后慢慢消退。空气中残留的温度已经散了,但玻璃上还留着他自己指腹碰上去的余温。他比了一下——自己的手小一圈,掌根位置对不上。那是另一只手,比他大,比他宽,指节偏高。
他拍了张照片。拍到一半,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相册里自动多出一张截图——那个没脸的人形又出现了。他锁了屏。
拉开窗帘。窗外什么都没有。水从屋檐破口灌下来,落在窗沿上,溅成碎末。窗台两侧是垂直墙壁——人不可能站在外面印这个手印。除非贴着墙站着。但三楼外面没有落脚点,要站在这里,得像壁虎一样把自己吸附在墙壁表面。
拉好窗帘。退了一步。
算盘声没再出现过。笔记本安静地合在桌上。他翻开——那个指纹印还在,油脂反光,在灯下亮晶晶的。他翻到有字的地方。那句"里面不是空的"下面,有一条指甲刮出来的线——不深,像是翻页时顺手刮的,但刚才读的时候没注意到。他拿近了看。线的一端压住了几个字的笔画,墨水洇开了——被湿的手指碰过。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干的。
他把本子合上。
手机亮了。浮生一梦两个字:
"别看。"
发送时间——三秒前。窗帘拉开的那一刻。
"看了。"发出去。没回应。
他刷新聊天页面——头像变成纯灰。均匀的,像显示器死屏区域。他退出重新点进去,一样。截图——但截下来的也是一片灰。
窗外噗的一声。像湿透的抹布砸在水泥地上。从楼下传上来的,应该落在二楼那间空屋的阳台上,或者更下面。
他等了十秒。没有第二声。侧过身把耳朵贴到窗户玻璃上,凉意从颧骨传过来。
雨声。远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然后有人哼歌。
很轻,断在一个短句里来回打转。旋律老——像哪年的留声机唱片走到头了还在转。换气间隔很长——唱歌的人不怎么需要换气。
他拉开一条窗帘缝。
路灯底下蹲着一只猫。
黑的。两只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黄澄澄的光点,像两枚硬币嵌在毛里。
猫看着他。不是偶然抬眼——是被惊动后定住的。四只脚爪抓紧地面,尾巴贴着地,一动不动。视线隔着二十多米雨幕,隔着三楼的高度,但它明确知道他在看它。
雨夜蹲在路中间的猫。不躲雨,不避风,不是路过——就蹲在那里,一直往他这边看。毛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呼吸的时候肋骨往上一顶一顶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它不躲,不眨眼。就蹲着。看着筒子楼的三楼窗口。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像一个编好的姿势,一个它被摆成这样的姿势。
祖父笔记里写过:"动物知道哪里不能去。"
猫忽然动了。慢慢转头,看街尾方向。站起来,抖了抖水,迈开步子,沿着路中间往前走。不是跑,不是快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跟着什么东西走。走到面包车边停了一下,侧头瞥了车底一眼。又往前。走过五金铺,走过歪脖子树,走进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一团黑暗里。
那栋楼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角。三层,灰白墙,黑窗户。雨水打在正面墙上,颜色深浅不匀——有些地方湿透了,有些地方还是干的。
顾砚套上外套。运动鞋。手机。钥匙。手电。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没带。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合着。但他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听。等他走远。
拉开门。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照着两边剥落的墙皮。整层楼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下楼梯时他放轻了脚步。
大门开着半边。夜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兜头打了一下。
槐安街在夜里是另一条街。
路灯把路面割成亮一块暗一块。亮的地方雨丝密密斜着,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路面积水倒映着路灯的碎影。面包车车窗积了灰,雨水在灰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泪痕,车顶凹处积了一小片水,被雨打出密密麻麻的圈。五金铺卷帘门上喷着"拆"字,红色在路灯下发黑——边缘被雨水冲刷褪了色,油漆起了皮。理发店玻璃上贴着收款码,边角被泡皱了,快掉了。玻璃后面挂着花绿绿的毛巾,安静地垂着。
白天走过的背景,晚上变成了路标。
他一个人走着。走到歪脖子树边蹲下来——猫刚才在这里看了车底一眼。地面有猫留下的爪印,但不止一对——还有别的印记,从路沿延伸到车底,又折返回路面。不是脚印,是拖出来的两道平行的痕。手电照进车底。空的。潮湿地面,一片被压平的纸箱,边角被咬过,有爪印和拖曳痕迹。
不是猫咬的。牙印不对,是大一些的东西。
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街尽头,路灯越稀疏。最后一盏立在三十米外,灯罩裂了半边,光线被压得很低。越过这圈光,前面全是黑的。
那栋楼在前方。
三层。灰白墙面在暗处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不是粉刷的白,是骨头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那种。窗洞黑洞洞的。玻璃还在,但反光方向一致——所有的玻璃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楼前空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雨水把草叶打得东倒西歪。
草里有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穿戏服。大红水袖拖在地上,宽袍绣着金线和银线,在手电光边缘一闪一闪的。雨水把布料淋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极细的腰——腰弯成不属于人的弧度,上半身几乎跟地面平行。
它在干呕。
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弓起来,从喉咙深处往地上呕。水袖拖在泥水里。肩胛骨剧烈起伏,一口气接一口气地抽——把胃里的东西往上推。每一次都推得很用力。呕吐物从它张开的嘴的位置往下淌,在积水里化开,颜色很深——比血深,接近黑。停了一下,又呕了两次。吐出来的越来越少,最后只有一点涎水往下滴。
它不是吐晚饭。喉咙里卡着别的东西,卡了很久了,它在试,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用力,比上一次绝望。湿透的戏服下面,它的身体在发抖——细密的,持续的,像一把拉紧的弦一直在震。
顾砚站在杂草边缘。离它大约二十米。雨声够大,他的脚步应该被盖住了。但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人形也停了。干呕的动作凝固在半途。水袖停止晃动。像被按了暂停。
然后它开始转过来。
脚没动。上半截从腰部扭转,像没上油的门被推开。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咔、咔、咔——像骨头节节断开。
不是脸。
戏服下面这一头是灰色的,均匀的,没有任何五官。但灰色表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起伏,在滚动——像眼球在薄布下面转动,像舌头在紧闭的嘴唇后面搅动。然后那一片灰色像镜头调焦一样,把中心对准了他。对准之后就不动了。不是看——是测量。在估算距离。
楼里传来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往门口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干燥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不快不慢。在空旷的楼里回荡,一个音变成两个,两个叠成一团模糊的轰鸣。
那栋楼的门锁着。外面挂着锈铁链,穿在把手上,一把锁。
锁着的门后面有人在走。
戏服人形朝他迈了一步。
顾砚跑了。
没回头。鞋踩进积水,水从鞋帮灌进去,右脚袜子全湿了。跑过歪脖子树,跑过面包车,跑过五金铺——膝盖弯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掌心的砂石嵌进肉里,感觉到了但不觉得疼。
跑到筒子楼下。手在口袋里摸了两次才掏出钥匙——手指是软的,使不上劲。插进去,拧开,拉开门,反手关上,锁了两次。
上楼梯的脚步声在楼道里炸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冲进房间,反锁,靠在门上。
喘了很久。心跳从耳朵里灌出来,盖过了呼吸声。
一切跟他离开前一样。台灯亮着,笔记本合着。但他闻到了——不是他房间里的味道。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沾在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被体温烘热了,散发出来的。
甜味。淡淡的。像熬了很久的糖稀,带着焦底的那种甜。
他脱下外套,抖了抖。领子内侧掉出一些碎屑——很细的颗粒,在灯下反着微光。他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滑的。不是土,不是砂。
像香灰。
手机亮了。浮生一梦的消息——屏幕亮着,那行字已经在那里了。没听到提示音,没有震动,它就这么出现在屏幕上,早就在那里了,等他转过来看。
"它不在这里了。"
天亮之后槐安街是另一条街。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斜斜地切进巷口,把路面和墙壁分开——亮的亮到发白,暗的暗到能看见墙皮脱落后的砖缝。夜里那些放大了的细节缩回去了。卷帘门上的"拆"字就是普通的红漆,不是发黑的血色,油漆起皮的边缘在阳光下露出铁皮本来的颜色。理发店的收款码换了一张新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面包车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车窗上的灰和雨痕被光照平了,变成一面普通的积灰玻璃。
街尽头那栋楼也在白天里缩了水。
三层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普通的旧——不是骨头,就是普通的石灰墙,水渍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楼顶上长了一棵小树苗,从墙缝里伸出来,叶子在风里晃。窗户黑洞洞的,玻璃上糊了一层灰,偶尔能看出灰面上有人用手指划过,露出底下的透明。不是恐怖片的窗户——就是没人管的废弃窗户。
顾砚站在街口,手里捏着一瓶水,阳光晒在后颈上,温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鞋底带起一点黏黏的感觉。杂货店开着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五金铺的卷帘门拉起来了,里面传出电钻的声音——有人在修东西。卖早点的摊子收得差不多了,蒸笼叠在路边,热气还在往上飘。
他左右看了一下才往前走。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多余——大白天的,有什么好警惕的?
但他在走到歪脖子树的时候还是放慢了脚步。白天看,树皮上的刻字是两三个小孩名字缩写加年份——2017。树根下面的土被踩实了,有自行车轮印,有烟头。他在车底那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昨晚的纸箱还在,但边角那些咬痕和爪印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牙印确实不是猫的,但也不一定是恐怖的那种——可能是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流浪动物。
他站起来,骂了自己一句多心。但腿没停,继续往街尽头走。
那栋楼的铁门锁着。锁链缠了两圈,锈得发红,有些环节已经锈穿了,一拉就断。他伸手碰了一下锁链——表面掉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下来。
他转着看了一圈。侧面的窗户有一扇没关严,手能伸进去。但他没伸手。他站在那扇窗前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漆黑,跟昨天晚上一样的漆黑,但现在阳光在他背后,他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脸的轮廓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绕到正门。门前台阶上有三层,水泥的,边角被雨水冲得圆溜溜的。台阶缝隙处长着草,草叶被昨夜的雨水压倒了,有几片贴在水泥面上,还湿着。
但台阶面上的灰土——有问题。
台阶不是平的,中间低两边高,积了一层细灰和雨后的泥浆混合物。但这层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半圆形区域被扫开了——不是扫帚扫的,是有一片东西在地上转来转去蹭出来的。灰土被推到一个圆弧的边缘,堆起薄薄一道坎。圆弧的中心位置,灰土已经被蹭得很薄,露出水泥本色。旁边还有一些更细的碎屑,碾碎了嵌在水泥的细小孔隙里。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转过身来,又转回去。在地上踩出一个半圆。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灰坎。干的。说明这个痕迹是在雨停之前形成的。
他回到家,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看到桌上那根橡皮筋——昨晚解笔记本时断掉的那根。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手碰到笔记本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本子的位置变了。昨晚他回来之后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现在它偏中间偏左,角度也歪了——不是他放的角度。
他打开。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缺了几页。不是在正文的后面,是夹在正文中间——第二回和第三回之间,有被撕掉的痕迹。撕得很干净,不是撕,是用刀或什么锋利的东西裁掉的——从装订线的内侧裁出来的,纸的边缘平滑。裁口是新的,纸张纤维断口还是白色的,没黄。
他翻到前一页——第二回的记录。祖父写他第二次进楼,数楼梯十七级,走完二十四步。然后下一页直接跳到了第三次的记录——"第三回。带了一包米。"中间的内容被切掉了,切口整整齐齐。
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
裁口紧贴着装订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纸边。但他仔细看——在装订线的内侧,有一些残留下来的笔画痕迹。笔尖在上一页纸上用力写过,在下面一页上方留下凹痕。他换了个角度,让光线斜着照下来。
能看清几个零散的字。
"它"
"不走"
"香"
"门"
还有几个字看不清了。他对着光又转了一个角度——"香炉"两个字连在一起的。后面应该还有,但凹痕太浅,辨认不出来。
他放下本子。
昨晚他读这本子的时候,中间是有内容的。他翻过去的。但现在它们被裁掉了。就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
顾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从里面锁着,锁扣扣得死死的。他检查了门——反锁的,链子还挂在上面。插销没动过。
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瓶水照出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正好落在笔记本上。
他打开手机。浮生一梦的聊天界面里,除了昨晚那两句"别看"和"它不在这里了",什么都没有。他退出来,看到私信列表里浮生一梦的头像又回到了灰色。他点进去,再退出来。头像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那张老照片——那个没脸的人形站在楼前面,长衫下摆被风掀起。
他截图。这次截图成功了——图片留在了相册里。
浮生一梦的头像又亮了一下。他点进去。聊天界面的最下方,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三四点。他睡着的时候。
"?"
只有一个问号。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睡得像块石头的时候,浮生一梦发来一个问号。
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
"在的。"
发出去。没有回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检查房间。柜子。抽屉。书架。书桌下面。床底下。
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不。
桌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一片叶子。
不是昨天带进来的。不是任何一盆绿植的叶子——他没有养植物。叶子的形状很普通——椭圆形,深绿色,表面反光。
他不在的时候,有人进了他的房间。没有撬锁,没有破窗。进来,裁掉笔记本的几页,在桌上放了一片叶子,又出去了。
浮生一梦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来问号。不是问他看不看消息。是问他——你发现了吗?
顾砚把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叶子背面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很细,很淡。他凑近了闻。甜的。昨晚那种甜。香灰混着甜味。
他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从内侧的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不是他放的,不是他的东西。
一枚铜钱。锈得发绿,中间的方孔边缘被磨得很薄。铜钱的一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不是文字,是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符咒。
他拿着铜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面——有字,很小。
"槐安。"
他翻过来。另一面也是两个字,刻得很浅,被锈蚀了大半,但他还是读出来了:
"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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