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落的。
没有风，没有雷，雨丝直直地扎下来，打在筒子楼外墙上。墙体颜色一层层地暗下去——像一件浸饱了水的旧衣裳，蔫在骨架上，袖子和领口往下坠，坠了一整晚。
顾砚坐在书桌前，台灯把桌面切出一个光圈，光圈外全是黑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他把祖父那本笔记本放在光圈正中间。
本子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毛，一根橡皮筋箍住。他解的时候，橡皮筋已经脆了——啪地断成两截。他没在意，翻开。
祖父的字写得硬。笔画像铁丝刻进纸面，起笔收笔都用力，有些地方纸面被笔尖划出浅浅的沟。只写了几行日期，没有内容。也是。翻到的时候，字多了起来，密密麻麻挤在横格里。墨水在某些地方洇开了——祖父在那个夜晚写字的时候空气一定很潮湿，笔尖刚落下去，墨就顺着纸纤维渗开了，边缘毛茸茸的。
"槐安街的那栋楼——去不得。"
这是的第一句。顾砚记得那栋楼。小时候从那条街上走过无数次，每次都多看两眼——三层苏式建筑，灰扑扑的，门脸窄，窗户高大，有的玻璃碎了，有的糊着发黄的报纸。街坊说那以前是什么文学院，后来搬走了。楼就一直空着。
不是"空了"。是"空着"。像一个人的房子还在，人走了，但衣服还挂在衣柜里。
"里面不是空的。"
翻页的手指停住了。顾砚把台灯拉近了些。字迹到这里变潦草了——不是手在抖，是笔尖在追，追一个跑得越来越快的东西。后面几个字几乎看不清了，笔画散成了形。
"第一回进去。带了一支手电，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一楼大厅空的。墙角有积灰，灰面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比手掌大，五个趾头张开，站了很久很久——脚趾抓进灰里的痕迹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翻页。纸面的触感变了——光滑的、黏黏的，像液体干透了之后留下的薄膜。他凑到灯下看，看不出颜色，只有一片暗色的渍，比周围深一个色号。他把纸页举到鼻子跟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淡得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那一点湿气。
"第二回进去。带了盐和香，按老规矩走。上了二楼。楼梯一共十七级，走完数出来二十四步。多出来的七步。我走回来再数，十七级。还是十七级。但步数总是对不上。二楼走廊，左右各五间房。右手第三间的门没关严，缝里透出来一股——"
又是那种痕迹。暗色的，黏腻的。顾砚用指腹摸了摸——硬的，干透的胶水。他把纸页举到灯下，侧面看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漆。
"——一股甜味。有人在里面熬东西。"
他把那行字读完，往后翻。祖父前后进去了七次，每一次都记了时间、带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第五次的内容最短，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正中间：
"第五回。进去了。算盘带上了。响了一次。"
不是"我拨了一下"——是"响了一次"。那算盘自己发的声。
第七次。本子的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也只有一行，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算盘响了。"
顾砚把本子合上。
窗户被雨打得噼噼啪啪。他抬头——窗户上全是他的倒影和水汽。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走过去检查——窗户锁着，锁扣扣得死死的。
但窗帘在动。
没有风。窗关着。窗帘在动。
他盯着看了几秒。窗帘的布褶子缓缓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站到了窗台上，从窗帘后面往外轻轻顶了一下。然后又瘪回去。不是风——他拉了拉窗框，纹丝不动。
他拉开窗帘。
窗台上空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路灯的光在各种角度上折射、弯曲，在玻璃表面织出一层晃动的光网。
他放下窗帘，退回桌前。
手机。他打开论坛——"城市记忆"板块。搜索"槐安街"。
三条结果。
第一条是三年前一个叫"城南旧事"的ID发的，说槐安街尽头的文学院要拆了，贴了两张照片。他点开——照片还在。灰旧的三层楼，墙上青苔干成一片一片，窗户黑洞洞的。
第二条也是这个ID发的，两年半前："有人说那栋楼半夜会亮灯。我凌晨两点骑车去看过，没有。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觉得门后面有人站着。不是看见，是感觉——你明明看不见，但门后面绝对有人。"
底下有一条回复，来自"半夏"："别靠近。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顾砚盯着那两个字——半夏。没听说过。他截图保存。
第三条。ID叫"浮生一梦"——帖子没有正文，只有一个标题："槐安街，那栋楼。"
时间显示：三个月前。
他点进浮生一梦的资料——注册时间：昨天。
顾砚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注册时间昨天，发帖时间三个月前。他退出资料重新点进去——一样。他截了图。
帖子已被锁定，无法回复。
他回到首页的时候，私信图标上有一个红点。点开——浮生一梦的私信，发送时间昨天晚上七点十二分。他当时正在翻祖父的笔记本，没看手机。
消息很短。
"槐安街，那栋楼。"
四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七个小时前就躺在他的私信箱里，他不知道。
顾砚打字："你是谁？"
发了出去。又看了看浮生一梦的头像——空白的。没有图片。
不对。有图片。
他再点进去——头像变了。一张老照片，灰白色的，边角发黄。画面里是那栋文学院楼——拍摄角度很奇怪——镜头紧贴着地面拍的。楼前面站着一个人形，穿着长衫，暗色的轮廓。
脸的位置是一片均匀的灰白。
他点开大图，放大。那个轮廓确实是人的形状——但腰弯着，像正在往前走，动作凝固在半途。长衫的下摆被风微微掀起，衣褶子清清楚楚。但脸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曝光过度——是平的。一张脸上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拍出来。
他退出大图。
图片没了。
聊天界面里，那张图片的位置变成了空白。没有"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没有任何提示。干干净净的，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退出聊天重新点进来——一样。但他打开手机相册——最上面那张截图，就是这张照片。手机在他没有操作的情况下，自动存了图。
他盯着截图上那个没有脸的人形。
算盘声。
从窗外传来。远的，从街尾的方向——清脆的，有规律的。啪。啪。啪。很轻，一两秒一下，隔着雨幕透过来。
有人在雨里拨算盘。
顾砚坐着没动。筒子楼隔音很差，但这声音不是从隔壁来的，不是楼上楼下——它从街上来，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把路面照得像一条湿透的黑蛇，雨水是它身上的鳞片。街道空荡荡的，废弃面包车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顶积了水，凹下去的地方像一小片池塘，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圈。
街上没有人。
但算盘声还在响。没有变近，没有变远——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节奏。啪。啪。啪。像在告诉什么人：我在这里。我不走。
他放下窗帘，退回桌前。
声音没有停。
现在他听出来了——不是从街上来的。
是从桌上来的。
从严严实实合着的笔记本里传出来的。
本子的牛皮纸封面平平地摊在光圈里，一动没动。但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出来的——那么轻，那么脆，隔着一层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拨珠子，一粒一粒，不急不慢。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他听到了。清清楚楚。
它停了。
安静了三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浮生一梦的新消息，发送时间就是现在：
"去看过吗？"
顾砚盯着那四个字。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三分。浮生一梦的注册时间是昨天，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第一条消息是七个小时前。头像自动变过。图片自动消失过。
这个人——不，这个账号——不像一个活人在对面打字。
它更像一个触发器。顾砚每做一个动作，它就给一点回应。
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问：
"你什么时候发的帖子？"
没有回应。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有一个印子。不是杯子的圆形，是不规则的形状，像五根手指按上去的轮廓。他拿近了看——巨大的指纹，比成年男人的手大出一圈。纹路在台灯下隐隐反着光。
本子在他手里放了几个小时了，早就被体温烘干了。但那指纹上的油脂反光，透亮透亮的——像刚刚印上去的。
雨水猛敲了一下窗户。
他抬头看窗——窗帘在动。不是鼓起来的那种，是轻轻地、缓慢地抖，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窗帘的另一面，用指腹一下一下地蹭。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窗台上有一个手印。
从里面印上去的。
五个指头，比他的手大得多。水汽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手印的部分是干燥的——那只手是热的，贴在玻璃上的时候把水汽烘掉了。边缘清晰，空气中还有一个淡淡的轮廓，正在慢慢消失。
窗台上没有人在。雨水从屋檐上灌下来，打在窗沿上，溅起的水花落到他的手背上——凉的。
但那个手印是刚才印上去的。就在他拉开窗帘的前一秒。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块干燥的玻璃——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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