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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y of Ghosts

Chapter 4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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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City of Gho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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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口袋里贴了一夜,天亮前顾砚翻了个身,铜钱从口袋滑出来,落在床单上。他拿起来,凉的。

他把铜钱放在枕头边,去洗了把脸。水流冲在指缝里,他低头看着池子底部那根落水管,管道边缘有一圈褐色的水垢,像一截干涸的井壁。橱柜门歪着,打开的时候吱了一声,露出杯子和碗摞成一堆,最下面那只碗的口沿磕了一个缺口。他盯着那缺口看了几秒,没动它。关上橱柜门。

出门的时候他把铜钱装回口袋。槐安街的早晨正在苏醒,空气里混着包子和柴油的味。他沿着路走,经过那栋楼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门还锁着。三楼的窗户和昨天一样,暗的。

他在楼对面的早点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铜钱在口袋里响了一下,他把它往深处揣了揣。

早点摊老板是个老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端着搪瓷缸喝茶叶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晚上站那儿看什么呢。」

顾砚愣了一下。老头冲那栋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还能哪栋。」老头弹了弹烟灰,「你看了能有三分钟。我灯都关了,从窗户看出去你还在。站着,不走。」

「窗户——那栋楼三楼左边的窗户。」

老头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叶水。

「那窗户白天看漆是黑的。」

「别的窗户都是白的。」

「是。」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知道喝的什么,「那扇窗原先不一样。不是一栋楼盖的。」

「原来的门在东边。后来加建接了一截,把门堵了,新门开在西边。那扇窗是老楼东墙唯一的窗。老楼东墙拆了,窗没拆,包进了新楼里。」

「老楼盖得更早。当地人管那地方叫堂——槐安堂。」

「槐安堂——那是做什么的。」

老头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先是个药堂。给人抓药看病。」

「那后来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电线杆上移过来,在顾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地方后来住了人。住的是什么人不方便说。」

「你手里的东西——」老头瞥了一眼他的掌心,「你拿着的那枚钱,是从那地方带出来的吧。」又吸了一口烟,「你爷爷以前来过。」

「你认识我祖父。」

「住了五十多年,什么不知道。」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爷爷没告诉你那东西不能碰?」

「什么东西不能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站起来,把搪瓷缸端进屋了。门关了一半,又补了一句:「别老盯着那扇窗看。以前也有人盯着看,看了几天人就没了。」

门彻底关上了。

顾砚把豆浆钱压在碗底,站起来走回路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窗——窗后面的颜色很深,不是单纯的暗,像有一层东西贴在玻璃内侧,不透明,不发亮。他没有走近。

回家之后铜钱从口袋滑出来落在桌面。他坐在桌前,把铜钱翻到背面。「不走」两个字在光下看久了,觉得字的凹槽里有一层极细的颗粒,像碎沙嵌在笔画底部。他用指甲挑了挑——硬的,嵌得很深,不是后来粘上去的,是刻完之后留下的某种东西。他又看了看铜钱侧边。很薄,刀切面似的,边缘有两个极小的凹坑,一个在正上方,一个在正下方。像钳子夹过的痕迹。

午饭之后外面阴了下来。云层把太阳遮了,光线暗了半档。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口袋里的铜钱——三枚了。

耳边听到响声,很低,闷,像有东西在木头上滚动。睁开眼。桌上多了一枚铜钱。他离开桌面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多了一枚。又从一枚变成了三枚?不,是四枚了。他一根根手指松开,四枚铜钱躺在掌心。四枚都一样,连锈迹的分布都几乎一致,但不是同一枚。

他坐回桌前,把四枚铜钱放在白纸上。按顺序排开。

他不确定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窗帘缝里的光是路灯光,落在桌面,四枚铜钱还在摆放的位置。

天黑前。他找到了祖父的抽屉。上锁的。他没找到钥匙,用螺丝刀把折页撬了。抽屉里没有钱,没有存折,没有信件。只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一行钢笔字:「这栋楼没有三楼」。

写了另一行字:「铜钱会自己回来。不要数。」

再往后翻了大半本,都是空页,倒数几页又写了东西。「封死的东西不能开。开了就要有人替它站着。」

他合上笔记本,在抽屉夹层最底部摸到一个小纸包。打开——一颗铜扣子。旧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有磨损的凹痕,像系在什么东西上被拉扯了很多年。扣子背面刻了一个字——「走」。

「是骨头的。」他自己说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落下去,没有回音。

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祖父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回忆的刻意召回,是冷不防冒出来的。「爸把这东西留给我的时候说是保命的。」

「千万别沾水。」祖父的声音又从深处浮上来,「沾了水它就活了。」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进来,拉长了影子的长度。他坐在桌前没动。扣子和铜钱并排躺着,像两件被遗忘的东西。他把铜钱拿起来,翻到背面——「不走」两个字的沟槽里又多了几道细纹,像有人用指甲在背面划过。

手机亮了。浮生一梦。

「你试过了。」

顾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他拿出手机,回了两个字:「试什么。」

「把铜钱放在那扇窗下面。今晚。」

「你呢。」

「看完就回来。不要等。」

他站起来。铜钱在口袋里贴着小腹。他看着那扇黑窗的方向,隔着整条街的暮色。窗还是暗的。

那把锁的钥匙孔里透出一滴水光。

天黑透了。顾砚从抽屉里翻出***电,拧了拧开关,光黄黄的,不够亮,但够用。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内袋,拉上拉链,往外走。他开门的时候想了一下,把祖父那本笔记本夹在腋下。

下楼。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又一截一截在他身后灭掉。他推开单元门,走进槐安街的夜色里——路灯照着地面,黄的,把梧桐叶的影子拉长。街上没什么人,包子铺关了卷帘门,五金店门口的烟壳还堆在地上。

他走过那栋楼时没有停。余光里,它站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深一块浅一块的,说不清是墙皮脱落还是长了东西。

往前走。从迎宾路拐进去。那条巷子窄,堆了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前轮扭曲。地面有积水,踩过去的时候水面上浮了一层油光,颜色说不清楚,像彩虹,但偏暗。

他突然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轮廓模糊,手电照过去,只照到一个不动的人影,光线太弱,根本看不清是谁。顾砚举起手电,光照过二十多米的距离照到那人的身上——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旧布衫,瘦,背不怎么驼,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

顾砚拿着手电晃了一下。「你找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老人不见了。巷子尽头是空的。只有一面墙,墙根堆着几块断掉的水泥板,长满青苔。

顾砚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关门声,没有任何声音。他把手电关掉又打开。墙还是那面墙,水泥板还是那几块,什么都没有。他走过去,水泥板后面是墙,没有门没有通道。但刚才那个老人的位置——如果他在那里转身消失,一定是走进了什么东西后面。

他蹲下来,手电贴着地面照了一圈。水泥板底下是硬实的泥地,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的路灯把光切进来,影子从他脚下往前延伸,长度正常。

他把手电转向巷子深处。空的。手电光束在巷尾的墙壁上聚成一个圆形光斑,光线里什么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巷子尽头的老人是谁。」

浮生一梦没有立刻回复。头像灰了十几秒,亮了,然后熄灭了,始终没有消息进来。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巷子里起风了。风贴着地面走的,很凉,带着湿土和沥青的气味。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的。巷尾的墙,墙根的水泥板,青苔,什么都没变。

那扇铁门还是挂锁。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先看了一眼锁孔。干的。

灯还是亮着的,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窄窄一条,稳定,颜色偏冷。他沿着门缝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灯光——是另一种光,银白色的,不像日光灯也不像白炽灯,亮度不高,但在门缝里拉出一道细直的银线。他起身重新看了一眼门缝。光还在。不是错觉。

他掏出祖父的笔记本翻了翻。又翻了一页。那一页夹了一片枯叶,叶脉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揭开叶子——下面写着一行字,字极小:「你见过他之后他会来找你。」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他把枯叶放回去合上本子。动作很快,太轻了,门缝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顾砚拿着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铁门——光还在。但晃动的幅度变了,像有东西从房间里经过,挡住了光,又走开了。他把钥匙对准锁孔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动。咔嗒。锁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踏进去的一瞬间亮了,亮度正常,声音正常。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亮了,嗡嗡的,没闪。

他没关铁门。留了一条缝。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面前是一堵白墙。与走廊末端垂直相交,封死了去路。

「又封了一堵。」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白墙是实的,手敲上去是水泥的声音,没有空腔。他看了看旁边的墙壁——左手边还有一扇门,灰绿色的,铁皮的,是他昨晚没注意到的一扇门。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铁的颜色。门把手是旧的,圆形的,按下去了。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极窄,进深不超过一米五。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没有粉刷,水泥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空气潮湿,比走廊里凉了四五度。房间正对门的墙壁上嵌着一面镜子。长方形,宽约一臂,高到顾砚的头顶。镜子占据了整面墙。镜面反射的是另一个空间。镜子里的倒影不是这个房间。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房间地面铺的是木地板,深色,漆面剥落严重。墙上贴着壁纸,米黄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墙体。天花板中央悬着一根电线,灯泡的玻璃罩碎了,发黄的纸卷筒在灯泡周围,上面落满了灰。

他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没有退。镜中那个同样的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个顾砚隔着镜面对视。

镜中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从镜面那边传过来——不是隔着玻璃的闷响,是清晰的、不带任何障碍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把铜钱带来了。」

顾砚没有回答。镜中的他也没有再说。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和他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顾砚低头拉开内袋。四枚铜钱都在,一枚不少。他再抬头——镜中的手已经放下了。镜中的他恢复了正常的站姿,表情平淡。

「你知道我是谁。」镜中的他说。

「我。」

「不是。」镜中的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有笑出来,「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知道的事情我不一定知道。」他停了停。「你有四枚铜钱。我只有一枚。但我的那一枚——」他缓缓摊开手掌,「是你要找的那一枚。」

「十二枚?」

「你手上那枚不是开口的。」

「是。」

「那你缺的就是我手上这枚。」

顾砚把手伸进口袋。那枚磨平的铜钱还在最深处。他握紧它。凉的。

「你从哪里来。」他问。

镜中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镜面上留下一条细线。水汽被划开之后露出底下的水银——灰色的,像一条裂缝。

「从门里。」

「什么门。」

「你还没走到的那扇门。」

镜面上的水汽重新合拢了。镜中的他的脸渐渐模糊,然后整个镜面恢复到它的本来面目——镜子里只剩顾砚自己的脸,和身后的小房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枚磨平的铜钱——现在它不在口袋里。它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它。他往房间里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侧。镜面不再有任何异常——它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照着他自己。

他离开那块铁门。他握住门把手,带上门,看了一眼锁孔。干了。刚才锁孔里有水,现在是干的。他蹲下来,手电照着锁孔——里面什么都没有。水汽消失了,像从未有过。

他推开门,门缝里的银白色光线消失了。灯灭了。他伸手摸到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管正常亮了。房间正常,地毯正常,办公桌正常,文件柜正常。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外,透过三层玻璃和一挂常青藤叶子——那扇黑窗还暗着。三楼左边。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隔着整条街的距离,看着那扇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窗外的具体轮廓,但他总觉得那扇窗在暗中比白天更大了一些。像一个黑色的孔,还在慢慢扩大。

手机亮了。

「他来找你了。」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头像,发送者的名字空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他打开聊天列表——浮生一梦的对话窗口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张手的照片。没有其他聊天。

那四个字是从谁那里发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的。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灭了。周围暗下去。他没有动,等到灯重新亮起来。灯亮了。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那扇黑窗——它的轮廓又大了一点点,像在朝他这个方向扩张。他没再看,转身走出铁门,把门关上。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

「是你来找我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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