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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y of Ghosts

Chapter 5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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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ity of Gho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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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从床上坐起来。枕头边多了一枚铜钱。五枚了。他把它们收进内袋,一枚不多,一枚不少。五枚。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隔夜水,喝了一口。窗外天还没全亮,槐安街的轮廓在灰色光线里一点一点显现,先是一排梧桐树的剪影,然后是路灯熄灭时灯罩边缘的一闪,再是路面从暗灰变成灰白。

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隔着整条街的空旷。五枚铜钱分别在五个口袋里。他出门的时候没锁门,走得很慢。耳机里没有声音——他没开音乐,只是戴着让耳朵空着。

他从槐安街拐上进文路。路灯刚灭,天光还没透,路面泛着凌晨的灰白色。路上没有行人。他转进一条老巷,两边全是围墙,墙根处青苔贴着地皮生长,深绿色的叶面在凌晨的光线下是黑色的。墙上有字——褪色的标语,红漆,笔画被风雨削薄了。他站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比他高,漆面剥落大半,笔画断断续续,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字的轮廓正好是三门、四层、六面墙、七个窗。他看了一眼墙——墙是实墙,没有开过门的痕迹。砌筑用的砖石和周围的老墙一致,灰缝淡成灰色。

他回到槐安街,走进一楼走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了过去。走廊尽头的白墙还在,没有门,没有暗门。他伸手敲了敲。实心的。那扇灰绿色的铁门还在,油漆剥落的位置和昨晚一样,没有变化。

他推开门,走进小房间。长方形,宽一臂长的水银面,里面那个人还在。镜中的自己正站在小房间中央,不是正对着镜面的位置——是偏左的,像等他到来之前已经换过位置。

「你来了。」

「你又来了。」镜中的他说。

「你一直在这里。」

「这里不是一直有镜子的。」镜中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表情平静。他伸手在镜面上方抹了一下——镜面上方有一行字,但顾砚透过镜子看到的字不是正着的——是反的,像从镜子那面写过来的。「你祖父来过。他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站了多久。」

「他在这里站了一个人从一数到一百的时间。」

「你怎么不拦他。」

「拦了。」镜中的他声音低下去,「我告诉他那扇窗不要碰。他还是碰了。」

「什么样的窗。」

「一间屋子里的窗。」

「那扇窗外面是什么。」

「土。」

「确定吗。」

「确定。」

「你看到了?」

「不用看。」他顿了顿,「那扇窗的玻璃,从里面看是黑的。从外面看,是土。」

顾砚没有搭话。他看着镜中的另一张自己的脸。忽然问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问题:「你为什么在镜子里。」

「因为你把我留在这里了。」

「我?」

「你祖父。」镜中的他纠正了措辞。「他走之前,拿走了镜子里的那枚铜钱。铜钱走了,我就出不去了。」他伸出手掌摊平——掌心里有一个方形的印子,没有铜钱,只有压痕。

「我要怎么帮你。」

「把那扇窗打开。」

「打开之后呢。」

「我就能出去。」

「你出去了之后呢。」

镜中的他没有马上回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替你站着。」

顾砚沉默了很久。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磨平的铜钱。他把它握在手里。

「铜钱给你。」他把手伸向镜面。

镜中的他摇了摇头。

「给不了。你给我的话,它就到了你手上。」

顾砚低头——那枚磨平的铜钱还在他手心,没有消失。

「它在你手上。就说明它不归我。」

「那它归谁。」

「归那扇窗后面的人。」

镜中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比实际距离远,像镜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他站定之后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反着写的,从顾砚的方向看,是一个字。他辨认了很久——「等」。

「等什么。」

「等那扇窗自己打开。」

「等多久。」

「你数到没有数的时候。」

镜面开始起雾。从边缘开始,逐渐漫向中心。一层白雾均匀地覆盖了整个镜面。镜中的自己模糊了,雾慢慢变厚,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灰色的水面。

他转身离开小房间,拉上铁门。走出巷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枚磨平的铜钱还在。但方孔里的那粒金红色的沙,不见了。

他停在巷口,手心朝上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沙确实不见了。铜钱的方孔底部是干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

他回到家,坐在桌前铺开所有铜钱。五枚。他按顺序排列。手指在第一枚和第五枚之间来回走了一遍。五枚——明天还会多一枚吗。

他拿起手机,打开半夏的私信。

「你什么时候有空。」

半分钟后回了:「下午。」

「有事问你。」

「还是一样的回答。别靠近。」她顿了顿,「但如果一定要去——带上那枚铜钱。」

「哪一枚。」

「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哪一枚。等你知道了,你就不用带它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半夏——她的论坛头像是一张老照片。他点进她的资料页,滚动到底部。注册以来只发过三个帖子。他点了第一个帖——帖子标题是一串乱码。他点开。正文就一句话:「你看到了吗。」

下面的回复是空的。没有人在下面回帖。但他注意到帖子底部的阅读数——一位数。

他退出帖子,点开第二个。标题同样是一串乱码。正文:「别数。」

第三个帖子标题:「它在变多。」正文是一张图片。他点开——一张桌面的照片,桌面是老木头的,颜色发褐,表面有裂缝。桌面上放着一枚铜钱。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发帖时间是四年前。

他切回私信。

「四年前——你拍的这张桌面,是你自己的桌子吗。」

半分钟后——

「不是。」

「谁的。」

「我父亲的。」

他退出私信窗口,重新倒回床头。五枚铜钱在桌上排成一条直线,最左边和最右边的方孔没有对齐——最左边那枚的方孔偏了半个毫米,像它和另外四枚不是同一批铸造的。他拿起来看——方孔的边缘不止一个方向的磨损,而是一种均匀的收口,像液体流过石头表面之后缓慢留下的痕迹。

他把铜钱放在耳侧摇了摇。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它的边缘在指腹下变热了。他放下,它又凉了。他拿起旁边的另一枚,同样的凉,边缘没有温度变化。

十几天之后他还会记得这个细节。因为第二天早上,那枚铜钱不在了。他口袋里只有四枚。第五枚消失了,但桌上多了第六枚。六枚。

他想起半夏说的那句话:「你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哪一枚。」

他把六枚铜钱排开。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沟槽——之前没注意到的。没有规律,磨损痕迹在铜钱与铜钱的接触面上,像被其他的铜钱反复摩擦过。六枚铜钱的沟槽位置接近,但不是同样的深度。有几枚的沟槽已经磨平了,有几枚还很清晰。像是一把钥匙的不同段位。需要拼起来才能用。

他想起祖父笔记本里夹的那片枯叶和下面的字:「你见过他之后他会来找你。」

他来了吗。

昨晚巷子尽头的老人——那是「他」吗。

还是镜子里的人。

还是明天会出现在桌上的那一枚。

顾砚三天没去吃面了。

顾砚站在窗边。早晨九点,阳光把歪脖子树的影子切成碎块铺在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蓝色围裙的男人在街对面支起折叠桌,从三轮车上搬下不锈钢桶。桶盖掀开的瞬间,白汽裹着肉香漫过街面,贴着地面的走向拐了一个弯,往巷子里钻。

顾砚平时一周去三四次,点一碗牛肉面,宽汤少辣,李响认识他的口味。但这周他只去过一次,周二的事,算起来六天了。不是不想去——那栋楼的事把他圈在家里了。出门都绕着槐安街走,怕自己一抬头又看见三楼那扇窗。

顾砚拉上窗帘,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三件信物拼成一体,接缝变成均匀的深褐色。他碰了一下——凉的。掌心的凉圈在光下看不见了,但凉意还在,从掌心出发,绕过后背,从另一侧绕回来,一个完整的圈。

窗玻璃上响起轻敲声。他转头——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几下,飞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街面。李响正弯腰从三轮车里搬塑料凳,直起腰来朝他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他的窗户——看他窗户往右一点。那栋楼的侧墙。

顾砚收回视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出门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白天也亮着,光线蒙了一层灰。楼梯拐角的风又来了——这次不是从背后,是从脚边的台阶缝里卷上来的,带着水泥和潮气的味道。他停了一步,风停了。他继续往下走。

槐安街中午人不多。梧桐叶子在头顶合拢又分开,光一块一块地落在路面上。面摊在歪脖子树往南五十米的人行道边缘,蓝色遮阳伞撑开了,伞面上的字褪了色,还能看出"王记"两个字。但老板不是王记——是李响。李响看到他了,没说话,先打开桶盖舀了一勺汤。顾砚在塑料凳上坐下。

"六天没来。"

李响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抓面、抖散、过水、码进碗里。

"忙。"

"忙到吃不上一碗面?"

顾砚没接话。李响把碗推到他面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绺面。味道是对的。但刚咽下去半口,舌根浮上来一种别的味——苦的,草药一样,涩,又太快就散了。他又吃了一口,第二口没有问题。

"你这几天——"

"嗯。"

"是不是在盯那栋楼。"

李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问完就弯腰去整理三轮车上的塑料袋了,没看他。顾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栋楼谁盯都一样。站的地方就那几个。"李响把塑料袋叠好压在三轮车座底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你不止看,你还进去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看见了。"

"你推门的时候我在切葱。抬头看了一眼。"

顾砚把筷子放下。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白汽升腾的轨迹贴着碗沿转了一圈再散开。李响站在遮阳伞的影子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那栋楼——"

"我知道。"李响打断了他。不凶,就是不想让他问下去。沉默了两秒,又说了一句。

"你祖父当年也来过。"

顾砚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碰出一声脆响。

"你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二十多年前了,我在那边——指了一下迎宾路的方向——汽修厂当学徒。有一天傍晚收工,路过槐安街,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那栋楼前面。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还在。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我记得。"

"他长什么样。"

"瘦。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理得短。但眼睛——"李响顿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不对。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出什么东西来了,在别的地方没回过神。后来听老街坊聊起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去那栋楼里拉算盘的。"

"拉算盘——"

"说是他父亲的遗物。一架老算盘,民国时候的东西,在楼里面丢了。他回来找。"

一架算盘。半夏说过。祖父的父亲在那栋楼里丢的。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不晓得。我收工的时候他在,第二天早上来出摊,老街坊说他站了一整夜。天亮才走。走进去了——楼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后来汽修厂关了,我回来接了这个摊子。楼还是那栋楼。没人动过。"

李响不说了。转身去拧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在桶壁上,声音在遮阳伞下面散开。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拿起抹布擦桌面。动作随意,节奏比平时慢。

"你进去看见了什么。"

顾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脂的光泽,薄薄的,在光下泛着细细的彩色油膜。

"三楼有一扇门。暗红色的。"

李响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擦桌子,抹布从桌角推到边缘,水渍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漆下头是黑的。"李响说。

顾砚侧过头看他。

"你知道?"

"那栋楼外墙是青砖的。原先那个门是黑的。后来什么年代刷了一层红漆。颜色盖住了,但底下的黑漆还在。你仔细看门框的边角——漆没刷到的地方还是黑的。"李响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你开门了没有。"

"没有。"

李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松弛了一下,像松了一根弦。

"别开。"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不妨碍我劝你别开。"李响说。

顾砚端起空碗走开了。水龙头又响了。顾砚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遮阳伞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有一句话留在空气里——"你祖父当年也来过"。

正午的强光下,凉圈看不见。他合上手掌握成拳头。

"碗放着就行。"

李响的声音从三轮车那边传过来。没回头。

顾砚站起来,在碗边压了二十块钱。风把钱吹得翘起一个角,他用手压平了,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背后的声音追上来——

"小顾。"

顾砚回头。李响站在遮阳伞的阴影边缘,半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围裙反着光。

"那栋楼原来有名字。叫槐安堂。"

顾砚站在原地。

"堂。不是楼。"

"对。堂。盖在井上面。井是更早的,在堂之前就有了。那个堂的人走了之后,楼才在上面盖的——没有拆堂,直接包进去了。你现在看见的那栋楼,里面还有一栋楼。"

顾砚想起东墙那道长方形的封门痕迹。想起夹缝里看到的封死的轮廓。想起杂货店老头说的——老楼东墙拆了,窗没拆,包进了新楼。

"堂的门在哪。"

"东墙。"

"封死了。"

"是。修新楼的时候封的。为什么封没人说。只知道封之前,从那个门里抬出过东西。不让人看。"

"抬出过什么。"

"不知道。但这几条街上有一种说法——说抬出来的是人,但坐着的。不是躺着。"

李响说完了。转身走回伞影里,弯腰搬塑料凳。背对着他。不打算再多说了。

顾砚站了几秒。"坐着的"——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拉开窗帘。那栋楼的三楼窗口——黑色窗框——在正午的光里反着强光,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扇窗后面的东西还在。光还会亮。还在计数。

顾砚走到桌前。三件信物拼成的物件还在原处。接缝变成了黑色——不反光的黑,像光线落上去被吸收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他拿起物件翻到背面。接缝的颜色在背面更夸张,黑褐色的交界线像刀刻的裂痕。凉圈的光从掌心亮起,穿过物件内部的螺旋通道,在背面的出口处投出一束细光。

细光落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圆点。圆点在扩大,变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光斑。光斑中间是清晰的旋转纹理——螺旋形的纹路一圈一圈向内收缩。桌面上的木头纹理被这束光照出了一个轮廓:木纹底下有一道暗线,笔直的,从光斑中心穿过去,延伸到桌沿。

顾砚放下物件。手背上的圆点还在,比昨天大了一圈。圆点周围多了一圈极细的红线,像毛细血管在那个位置破裂了,形成了一圈淡淡的血晕。

手机震了。浮生一梦。头像变回了一片纯黑。

对话框里一行字。

"门前有人。不是人。"

头像暗了。再点开,只剩聊天框里的那行字。他盯着看了十几秒。

"门前有人。不是人。"

顾砚抬起头。门是关着的。锁是完好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在窗台上切出一道直线。屋里只有他自己。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楼道里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是空的。声控灯亮着,光线铺在地面上。两侧的住户都关着门。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猫眼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是光线移动了——声控灯的光在一瞬间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灯泡前面经过,挡住了光,又过去了。那东西走过去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猫眼里只看到走廊恢复了正常,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

顾砚退后一步。

门缝底下——那道光进来了。白天的亮,但颜色不对——是灰绿色的,跟掌心的凉圈一个颜色。从门缝的最窄处渗进来,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像水一样蔓延。光在前进的过程中分裂成细丝,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桌子的方向。三件信物拼成的物件在桌面上自己亮了起来。内部的光穿过了黑色接缝,从铜钱的边缘透出来,沿着截骨的末端射向天花板。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图案——圆形的,中心一个方孔,方孔周围一圈螺旋纹。跟铜钱一模一样,但大了十倍。

地上的绿光爬到了桌腿,爬上了桌面,在物件底部汇合。所有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物件本身。光流进去,被吸收了。物件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回了铜钱和骨头的原色。接缝消失了。它回到了分离之前的状态。三件东西散开了——铜钱、扣子、截骨,各归各位,在桌面上隔开一掌远。像是从来没有拼在一起过。

顾砚看着它们。房间恢复了正常的光线。窗帘缝隙里射入一道下午的阳光。

顾砚低头看掌心。凉圈还在。颜色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跟刚出现时一样淡了。它被抽走了一部分,跟着绿光一起流进了物件里。他拿起铜钱。普通铜钱。拿起扣子。普通扣子。拿起截骨。普通骨头。接缝消失了。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顾砚看了很久。然后听到光在背后亮起来——不是有声,是眼角余光里多了一团白,从窗的方向照过来。

顾砚转过身。

那扇窗里的光亮了。灰白色的,均匀的。不计数了。只是亮着。

他走到窗边,看向那栋楼的方向。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黑色窗框里,一个人影站在玻璃后面。轮廓模糊的,身形跟正常人差不多。那个人影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顾砚没有眨眼。人影也没有动。

光灭了。人影消失。

窗恢复了正常的玻璃,反射着对面的墙和天空。

顾砚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的凉圈贴在玻璃上,印出一个小凉圈形状的雾——不是水汽,是温度留下的痕。五秒之后,凉圈印从玻璃上消失了。

他低头看——玻璃上什么也没有了。但他掌心的凉圈还在。它只是变淡了,缩了一圈,像被那个窗里的人影抽走了一部分。

手机亮了。浮生一梦。

"退了没有。"

他明白它在问什么。他在回消息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没有。"

发送。

他坐回桌前。三件信物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摊开手,凉圈在掌心里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张纸上的铅笔痕,用力擦过,留下一个擦不干净的轮廓。它缩了一圈。但它还在。

它在等他下一次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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