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修完盾面上最后一道划痕的时候，陈震已经坐在矿车上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将近半个时辰。
不是那种放松的沉默。他的背脊始终绷着，肩胛骨像两扇被铁链拴死的闸门，呼吸浅而均匀，浅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方远把精密之手收进腰间的工具夹，将盾牌推回陈震手边。盾面上的新划痕已经填平了，填进去的源能材料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像是愈合后的疤痕组织。
“好了。”方远说。
陈震把盾牌扣回左臂。钢岩盾卫的能量纹路沿着他的前臂亮了一截，在肩胛处停住。他站起来时手还在抖，但扣上盾牌之后抖得轻了一些，像是盾的重量本身就能压住一部分痉挛。
“谢了。”他对方远说，然后转向林越，“你刚才说状态指数。从一到五。矿道那天是几？”
“五。”
“今天呢？”
林越靠在炸药库的墙壁上，法杖杵在脚边，杖头的钴蓝光团在昏暗的库房里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你刚坐下来的时候是四。我说完数字方案之后降到三。方远进来修盾到现在，你在二和三之间。”他顿了顿，“你自己感觉呢？”
陈震低头看着自己扣在盾牌上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二。”他说，“够出任务。”
方远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陈震，什么也没问。他把修复工具包重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源能残片搁在矿车上。“你的盾面能量纹路在第三层分叉处有轻微衰减。不是划痕，是内部结构的疲劳损耗。下次再硬接攻城单位，衰减会从第三层扩散到第二层。”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枚翡翠的冰裂纹，“我可以加固，但需要精良级材料。你现在没有。”
“要多少？”
“一件精良级边角料，或者两件普通+品质的源能晶体。修复时间两个时辰。”方远把残片推到他手边，“这个先顶着，能撑到后天。”
林越把这条信息录入系统面板。精良级材料目前库存为零——静默之刃和反射镜盾各算一张完整的精良卡，不能拆；鼠王之眼是变异精良，得留着合突破豁免券；剩下的全是普通品质碎片和兑换用的低阶残粒。他把材料清单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优先级，然后把法杖拔起来。
“明天巡逻，出发前来找我拿材料。”他对陈震说完，转身走出物资堆放区。
营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灰石营地的夜晚从不安宁——总有人在哭，总有人在吵架，总有值夜哨兵换岗时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但今晚的安静有点不一样。不是自然的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安然入睡的那种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醒着、却默契地不出声的安静。
林越在回帐篷的路上经过了集市区域。白天的摊贩早就撤干净了，石板地上残留着一些没人要的破损碎片和踩碎的干粮渣。他在今天收摊的位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被踩进石缝里的浅灰色纤维。
跟中午在摊位上捡到的那撮一模一样的纤维。
不是同一撮。中午那撮已经被他锁进系统背包。这是新的。说明在今天下午收摊之后、入夜之前，有携带同一种源能残留物的人再次经过了这个位置。
林越蹲下来，没有直接用手去碰。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双方远用废料做的微型镊子，把纤维从石缝里夹出来，举到法杖光团下。纤维的边缘也是烧焦状的，质地极脆，捻一下就在镊子尖端碎成了更细的粉末。系统面板在镊子接触纤维的瞬间弹出一行灰字——跟中午完全一致的鉴定结果。
【检测到源能轨迹残留。残留源能痕迹等级：精良+。归属属性：心灵类。备注：二次检测，残留时间不早于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那就是收摊之后。也就是说，在他蹲在物资堆放区跟陈震谈状态指数的同一时间，有携带心灵类源能残留的人从这片已经没人的集市上走了过去。不是来交易的，不是来巡逻的，只是经过——或者特意选择在没人注意的时间经过。
林越站起来，环顾四周。集市区的石板通道往北连着营地正门，往南通向后勤组帐篷区，往东是公告栏和战斗组驻地。一个从外面来的人要走哪条路才能在不惊动值夜哨兵的情况下穿越营地的核心区域？答案是从正门进，然后在公告栏和集市交叉口渗透各自的方向，最终到达各自的观察点。
林越见过这个人。今天上午她在他的摊位上用破损采集卡做过免费解析。但做免费解析的卡师不在少数，这个老妇人是少数几个在解析完之后又主动帮他招呼其他人来排队的人。她说的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让专门做这个的人做，别自己瞎摸。”
一个会在集市上主动帮摊主维护秩序的人，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独自睡在公告栏旁边的石头上。灰石营地没有强制宵禁，但后勤组有规定：非值夜人员午夜后不得在公共区域逗留。老妇人是采集组的，她的帐篷应该在营地南侧。从集市到她帐篷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脚程。
林越走过去，在两步之外停下。老妇人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节奏正常，看起来确实只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继续靠近。系统面板上，被动扫描功能在老妇人身周三尺范围内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源能波动——不是卡牌激活的信号，是残留在衣服纤维上的环境源能轨迹。属性归类仍然弹出了那行字：精良+·心灵类。
他没有叫醒她。一个被心灵类源能渗透接触过的采集组老人，本身可能完全不知情。叫醒她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知道的是接触她的人是谁、什么时候接触的、以及通过她的嘴套走了什么情报。
林越在公告栏的木桩上按了个记号——用指甲在木桩边缘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方向指向老妇人坐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往战斗组驻地走。路上他给平头男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通过系统面板的据点通信频道发送，内容只有三行：【午夜后不要独自巡查集市。采集组有人被接触。非今日之事，明早备案。勿惊。】
发完消息，他在自己帐篷门口停住了脚步。门帘的扣绳还维持着下午他离开时的结扣——一个不易察觉的反手结，被人直接拉开过，然后试图重新绑成原来的样子。模仿得不算粗糙，但方向反了。林越左手绑的是逆时针，这个人绑的是顺时针。
他没有立刻掀开门帘。他把法杖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中，杖头的光团压缩成更小更锐利的一点，然后用杖尖慢慢挑开门帘。帐篷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床铺没动，材料箱没动，系统背包的物品栏全部带在身上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用一块普通品质的源能残片压在床沿中央。纸条上只写了一句：“明天集市会有你要的东西。”
林越把纸条翻过来。
对方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威胁，没有留条件。只说“你要的东西”。这句话在任何环境下都是精准的信息优势打击——它不需要表明身份，因为一旦它说对了你要什么，你就不得不被动验证。
林越把纸条折好收进系统背包，跟那两袋源能纤维样本和封印史诗卡牌放在同一层。然后把法杖靠在床沿，在床铺上坐下来。他没有吹灭油灯。外面营地的安静还在继续。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血刃的渗透不是以小队为单位从外部潜入，是化整为零的幸存者身份渗透，不携带标志装备，以零散的幸存者身份混入灰石营地。他们的目标不是城门也不是防御工事，而是在更根本的地方，用信息优势瓦解这个据点。而那个递纸条的人说“你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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