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重归死寂，冰冷寒气四下蔓延，那名杀手的尸体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青阳靠在残破的断头神像旁，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荡破庙里格外清晰。手中沾染血污的石块，是他亲手破局、绝地反杀的印记。
浓烈的恐惧、生理性的恶心，加上连日逃亡的极致虚脱，层层交织，几乎让他四肢脱力，指尖都难以握紧那块粗糙石头。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他绝不能倒下。
深吸几口冷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反胃与慌乱，陈青阳咬牙撑着酸痛的身躯缓缓站起，缓步走到杀手尸体旁。纵使对方奉命追杀、手段狠戾，终究也是一条人命，心存底线的他，抬手轻轻合上了对方圆睁的双眼。
“你我各为其主，身不由己。既入杀道，便早该料到这般结局。”
他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静无波澜，不见快意，只剩乱世浮沉的悲凉。
随后，陈青阳开始仔细搜查尸体。常年行走山野、专职刺杀的死士，身上绝不会只有一柄兵器。
除了那柄泛着冷光、隐隐蕴着寒气的淬毒短匕，还有一张硬木长弓与数支羽箭。借着微弱余光，他在杀手贴身暗袋中，摸到一枚触感冰凉的金属物件。
掏出细看，是一块漆黑令牌，非金非铁，质地沉冷。正面雕琢一头狰狞狼首，獠牙毕露，背面镂刻一个苍劲冷硬的“北”字。
“北……”
陈青阳眉头紧锁，心头疑云翻涌。高崇暗中勾结北狄，祸乱朝纲，这枚狼首令牌，究竟是北狄暗谍的信物？还是高崇私下豢养的死士组织专属的“狼煞”印记？
疑点重重，暂时无从求证，他只得将令牌贴身收好。除此之外，还搜出一小袋干粮、半囊清水，身处绝境，这些口粮与水源，远比金银财宝更加珍贵。
物资清点完毕，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尸体该如何处置？任由尸首留在庙中，血腥气必会引来山林猛兽；若是被后续追兵发现，便能断定他已然反杀死士，往后追杀只会更加缜密凶狠。
片刻思索，他心中有了决断：“就地焚灭，抹去痕迹。”
陈青阳强忍着疲惫与不适，费力将尸体拖至庙门之下，收拢庙内残留枯枝、干草层层堆叠，将尸首尽数遮盖。取出杀手身上的火折子点燃，火苗舔舐枯草，转瞬燎原，烈火熊熊翻涌，噼啪脆响不断。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转瞬便被山间寒风与残雪撕扯吹散。
火光映照之下，一切罪迹都在缓缓消融。陈青阳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漠然，无悲无喜。世道纷乱，权贵当道，人命轻如草芥，今日他人取他性命，明日他为自保杀伐，步步被逼，身不由己。
直到整具尸首燃成焦黑灰烬，再无半点人形轮廓，他才弯腰抓起厚雪，将余火、残灰彻底掩埋封实，不留一丝痕迹。
诸事落定，天色已然沉至黄昏。连日暴雪渐歇，寒气却愈发刺骨，凛冽寒风刮过山林，割得脸颊生疼。破庙烟火气息浓重，极易暴露行踪，绝不可久留。
陈青阳取出怀中简易路线图仔细辨认，认准东南方位。前方不远，有一座落马坡小镇，是奔赴京城的必经要道，也是眼下他唯一能补给粮草、暂作休整的去处。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密林一片漆黑幽深。陈青阳裹紧单薄衣衫，握紧淬毒短匕，深一脚浅一脚踏在积雪之中，稳步前行。摆脱了人为追杀，可苍茫山林的原始凶险，依旧步步暗藏危机。四下死寂沉沉，万籁俱寂，偶尔传来枯枝积雪断裂的轻响，都足以让人瞬间绷紧心神，寒毛倒竖。
就在这时，左侧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阴冷的呜咽。
陈青阳脚步骤然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戒备拉至极致。他五指死死攥紧短匕，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片昏暗灌木丛。
下一刻，两点幽绿冷光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数点寒芒次第浮现，森然可怖。
是狼群。并非孤狼试探，而是整群饿狼结队围猎。想必是破庙残留的血腥与焚尸的气息，顺着寒风飘散，引来了这群饥寒交迫的山林凶兽。
人祸刚平，兽劫又至。陈青阳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一头身形瘦削的灰狼率先缓步走出阴影，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目光死死锁定孤身一人的他，却没有贸然扑杀。狼性狡诈，它在拖延、试探，等待同伴迂回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陈青阳后背紧紧抵住一棵粗壮古松，快速扫视周遭地形。身后是陡峭山壁，无路可退；左右灌木丛生，限制躲闪空间；前方，便是步步逼近的狼群。四面绝境，退无可退。
“想拿我果腹，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绝境催生狠意，书生温良尽数收敛，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戾气。他迅速脱下外层破旧棉袍，层层缠绕束缚左臂，用作防御抵挡；右手反握淬毒匕首，沉腰戒备，摆出拼死相抗的姿态。
领头灰狼见状，不再犹豫，低沉嘶吼一声，后腿猛然蹬地，利爪破空，径直猛扑而来！这一瞬，没有金瞳加持，没有破绽预判，一切只能依靠本能与反应。
陈青阳拼尽气力，身形猛地向右侧翻滚躲闪。“嘶啦——”锋利狼爪瞬间撕裂棉袍，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狠狠划开他的左臂。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鲜血浸透衣衫，刺骨寒意顺着伤口钻入肌理。
强忍剧痛，借着翻滚之势，他手中匕首顺势狠刺而出，精准扎进灰狼柔软腹间。“噗嗤！”利刃入肉，鲜血喷涌，灰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在雪地中剧烈挣扎数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可同伴的惨死，非但没有震慑群狼，反而彻底激起了它们的凶性。剩余四五头饿狼同时低吼发难，从四面八方合围扑杀，封死所有退路。
生死一线，穷尽的体力、撕裂的伤口、无尽的绝望交织袭来。就在这时，沉寂多日的识海骤然震动，那双淡金竖瞳，不受控制骤然睁开！
刹那间，周遭世界褪去色彩，化作黑白极简线条。每一头扑杀而来的饿狼周身，都缠绕着浓郁漆黑的杀意黑雾；黑雾之中，咽喉、眼窝、心口等致命弱点，尽数亮起细小刺目的红光，清晰无比，一览无余。
洞穿虚实，尽览破绽。
陈青阳心神一凝，身形陡然扭转，堪堪避开左侧獠牙撕咬。手中匕尖如电光疾闪，精准刺入一头饿狼眼窝，锋刃直透脑髓！借势旋身，重脚狠狠踹在另一头灰狼下颚，趁其剧痛仰头失控的瞬间，缠好棉袍的左臂死死锁死狼颈，右手匕首反手横斩，利落割裂喉管。滚烫兽血喷溅满身，腥气刺鼻。
余下两头饿狼目睹同伴接连惨死，终于心生怯意，攻势顿止，徘徊低吼，眼神忌惮，不敢再贸然上前。
金瞳全开的代价，格外沉重。极强的洞察力与爆发力，正在疯狂透支他本就虚弱的身躯，眼前阵阵发黑，头颅胀痛欲裂，温热液体顺着鼻腔缓缓滑落——是气血翻涌的征兆。这份绝境觉醒的异能，损耗巨大，万万不能频繁动用。
陈青阳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冷汗层层浸透。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手持染血匕首，一步步缓缓上前，眼神冰冷凌厉，浑身散发着比荒野凶兽更加慑人的杀伐之气。
两相僵持片刻，残余两狼终究畏惧他的狠绝，夹起尾巴，不甘低吼数声，转身遁入黑暗密林，匆匆退去。
狼患，终得解除。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陈青阳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雪地之上。左臂伤口灼烧般剧痛，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周身冰冷麻木。
但他活下来了。孤身一人，雪地荒林，独战群狼，浴血取胜。
他缓缓抬手，紧紧按住胸口贴身收藏的陈家血书，指尖微微发颤。
“祖父，父亲……你们都看见了。”他抬头望向浓墨般的沉沉夜空，声音沙哑而坚定，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我不再是那个只会闭门读书的文弱书生。为活下去，为洗刷满门冤屈，为手刃国贼高崇，纵使化身修罗，染尽血腥，踏遍荆棘，我亦义无反顾。”
寒风卷着碎雪再度漫过山林，缓缓掩盖地面血迹，抹去今夜所有杀伐痕迹。片刻休整，陈青阳撑着伤痛缓缓起身。单薄背影立于茫茫荒野，历经杀戮与绝境洗礼，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多了一份隐忍、坚硬与沧桑。
前路依旧漆黑漫长，京城遥远，仇敌势大，危机四伏。可他脚下步履，从未动摇。背负血海深仇，怀揣唯一证物，迎着长夜寒风，继续独行，奔赴那座风起云涌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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