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未年!
暴雨砸在官道上,溅起一片泥泞。
吴阳趴在泥水里已经半个时辰,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灌,怀里那把用油布裹紧的长刀硌得胸口生疼。他不敢动,身后三里外的火光虽然已被雨幕吞没,但马蹄声还在雨中时隐时现。
“分头搜!那小子带着刀,跑不远!”
嘶哑的吼声穿透雨幕,是黄河七煞的老三,“开山斧”赵莽。吴阳记得他的声音——三个时辰前,就是这人在沧州吴家大院里一斧头劈碎了门房老陈的头颅。
吴阳闭了闭眼,把老陈临死前把他推进枯井的画面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马蹄声近了,三匹马,三个方向。赵莽带着两个人呈扇形散开,正朝这片洼地搜来。
吴阳缓缓吸了口气,右手摸上刀柄。油布散开一角,露出暗金色的刀镡——金背砍山刀,家传四代,重二十八斤七两。父亲说过,这刀太沉,他功力未成前少用。
可现在是拼命的时候。
“这边有脚印!”东侧那人喊道。
吴阳动了。
他从泥水中暴起,不是后退,而是前冲——直扑东侧那人!二十八斤的金刀在雨中划出一道沉重的水线,那骑士刚转过头,刀锋已至颈前。
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
人头飞起,血混进雨水。马匹受惊嘶鸣,前蹄扬起。
“在这里!”赵莽怒吼,策马冲来。另一人也从西侧包抄。
吴阳不退反进,抢步上前抓住无主马匹的缰绳,翻身而上。他不会骑马,但此刻顾不得了。双腿猛夹马腹,那马吃痛,朝着官道旁的山林狂奔。
“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吴阳伏低身子,一支箭擦着耳廓飞过,另一支扎进左肩。他闷哼一声,手中缰绳险些脱手。
马匹冲进山林,枝叶抽打着脸颊。身后追赶声不绝,赵莽的怒骂越来越近。
这样不行。
吴阳猛地勒马——不,是狠狠一刀背拍在马臀上。马匹受惊,继续前冲。他自己则借力翻身下马,落地滚进道旁灌木丛。
三个呼吸后,赵莽策马冲过,看都没看道旁,直追前马而去。另一人紧随其后。
吴阳趴在泥里,等马蹄声远去,才挣扎起身。左肩的箭伤不深,但血流不止。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拎起金刀,转身往反方向走。
不能沿路,不能进村,不能留痕迹。
他专挑石滩、溪流走,尽管冰冷的山水让伤口刺痛钻心。雨势渐小,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找到一处山洞。
洞不深,但干燥。吴阳瘫坐在洞口,终于敢喘口粗气。从怀中摸出油布包裹——除了刀,还有半块玉佩,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玉佩断口嶙峋,刻着半只麒麟。
这是什么?仇家是谁?为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血海深仇和一条命。
他解开油布,第一次在光线下细看这把家传金刀。刀身厚重,背有七星图案,但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铸刀时天然形成的纹路。父亲说过,这是陨铁所铸,天下独一把。
刀柄处有字,很小:镇北。
父亲吴镇山,三十年前江湖人称“金刀镇北”,一套“破军七式”罕逢敌手。可自从十年前退出江湖,在沧州开镖局,就再没动过真格。吴阳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功夫还行的老镖头。
直到昨夜。
直到那七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刀法诡异狠辣,父亲一人独战四人,金刀所过血肉横飞,可终究……
吴阳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洞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他瞬间滚到洞壁暗处,金刀横在身前。脚步声很轻,但不是练家子那种轻,是小心翼翼。
一个脑袋探进洞口——是个猎户打扮的老者,背着弓,手里拎着两只山鸡。看到吴阳,老者吓了一跳,又看到他手里的刀和身上的血,脸色白了。
“我……我就避个雨。”老者后退。
“老丈留步。”吴阳开口,声音沙哑,“可有伤药?”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解下腰间皮囊扔过来:“金疮药,自己配的。”
吴阳接过,没立即用。
老者叹了口气:“你放心,老夫打猎为生,不想惹事。这雁荡山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多了,我只看不见、听不见、记不得。”
说着,他真就坐到洞口另一侧,开始处理山鸡,看都不看吴阳。
吴阳迟疑一瞬,还是撕开包扎,上药。药粉刺激伤口,他咬牙没出声。
“年轻人,”老者忽然开口,手里拔着鸡毛,“你往南走吧。北边官道、渡口,都有人守着,穿黑衣服的,带刀。见着带兵器的年轻人就查。”
吴阳心头一紧:“多少人?”
“十几个吧。为首的不好惹,太阳穴鼓着,手上老茧厚。”老者瞥他一眼,“你仇家?”
吴阳没回答,反问:“南边有路?”
“有。翻过这山头,有条采药人走的小道,通江边。江上有摆渡的,姓刘的胡子,给钱就渡,不问来路。”老者顿了顿,“得五两银子。”
吴阳摸怀里,只有三两碎银,还有些铜钱。他把银子全掏出来,扔过去。
老者接了,掂了掂:“也罢,看你伤重。记住,见到刘胡子,就说老陈头让你来的,渡钱欠着。”
“多谢。”
“别谢。”老者站起身,“天亮我就下山,半个时辰后,那些黑衣人搜不到你,肯定会来这边。你好自为之。”
老者拎着山鸡走了。
吴阳包扎好伤口,嚼了两口干粮,起身出洞。雨停了,天光渐亮。他按老者所指方向,钻入密林。
山路难行,尤其带着伤和重刀。一个时辰后,他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呼喝声——追兵上山了。
他加快脚步,肩头伤口崩开,血又渗出来。眼前开始发黑时,终于听到水声。
长江。
一条小径通往江边简陋的渡口,竹棚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蹲着抽烟。
“刘胡子?”吴阳扶树喘息。
汉子抬眼:“渡江?五两。”
“老陈头让我来的,钱欠着。”
刘胡子眯眼打量他,目光在那把裹着油布却依然看得出形状的长刀上停了停,又看看他肩头的血。
“惹事了?”
“仇杀。”
“上来吧。”刘胡子出奇地爽快,解开缆绳。
小舟离岸时,吴阳看到山林中冲出几个黑衣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但船已到江心。
“他们追不过来了。”刘胡子摇着橹,“这江面三里宽,就我一条船。”
吴阳松了口气,瘫坐在船板上。
“小子,”刘胡子忽然说,“你那刀,我三十年前见过一次。”
吴阳浑身一紧,右手按上刀柄。
“别紧张。”刘胡子笑了,露出黄牙,“那会儿我还小,跟我爹在江北跑船。有个使金刀的汉子,一人一刀,挑了横行江上的‘水蛟帮’。那刀,就长你这样。”
“你认识那人?”
“不认识。但那汉子留下句话,我爹记了一辈子。”刘胡子望着江面,“他说:‘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妻儿,仇不涉百姓。’”
吴阳沉默。
“可昨夜沧州吴家,满门二十七口,除了个少年带着刀跑了,一个没剩。”刘胡子转过头,盯着吴阳,“你是吴家人?”
吴阳迎上他的目光:“是。”
“那你记住了。”刘胡子声音沉下来,“杀人的是黄河七煞,但指使他们的,是‘幽冥教’。你爹吴镇山,三十年前坏了幽冥教的大事。如今,他们来清账了。”
幽冥教。吴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爹欠你爹一条命。”刘胡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是块黑铁令牌,刻着狰狞鬼面,“这是我从一个幽冥教徒身上摸来的。拿着,说不定有用。”
令牌入手冰冷。吴阳翻过来,背面有行小字:七月十五,洞庭君山,江湖谱重排,持牌者入。
“江湖谱三十年一现,列天下高手。这次重排,幽冥教必定有大图谋。”刘胡子把船摇到对岸,“去吧,往南走,岳阳城里有‘听雨楼’,楼主姓柳,或许能帮你。”
吴阳下船,深深一揖。
“别谢我。”刘胡子摆手,“你若能活到七月十五,去君山,把幽冥教的局搅了,就算还我爹的人情了。”
舟离岸,没入江雾。
吴阳握紧令牌,望向南方。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幽冥教。洞庭。江湖谱。
他撕下衣摆,把金刀重新裹紧,迈步上路。身后,大江滚滚东去,如这江湖,从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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