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吴阳看见了那片水。
昨夜在渔村偷了条小舟,顺江而下,此刻出了河口,眼前骤然开阔。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几座青黛色的岛影若隐若现。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湖面上,风吹不散。
吴阳停了桨,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对着天光看。麒麟的断爪处,纹路细如发丝。父亲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正要划桨,耳朵忽然一动。
水声不对。
不是风浪,是船——不止一条,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桨叶入水很轻,是行家。
吴阳抄起桨,猛力向左一划。小舟在水面打了个旋,调头钻进最近的一片芦苇荡。芦苇比人高,密密匝匝,船身擦过苇秆,发出沙沙的响。
几乎同时,三艘快艇冲出雾气,呈品字形围住了他刚才的位置。每艘船上四人,黑衣,蒙面,腰间佩刀。为首那艘船上,站着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对分水刺。
“搜!”矮壮汉子一挥手。
三艘船散开,开始在芦苇荡外逡巡。他们不敢贸然进来——这种地方,暗桩、陷坑,什么都有可能。
吴阳屏住呼吸,把小舟撑到一片苇丛深处,蹲下身。水漫到脚踝,冰凉。肩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老四,你带两个人,从东边进。”外面传来矮壮汉子的声音,“老三,你西边。我守这里。见了人,发响箭。”
脚步声,水声,芦苇被拨开的哗啦声。
吴阳缓缓抽刀。油布解开,金刀在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金色。他数着脚步声——东边三个,西边三个,北边四个。十个人。
太多了。
他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在左前方——那里有片倒伏的芦苇,是旧雁阵。底下应该是个浅滩,能站人。
东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拨芦苇的声音就在三丈外。
吴阳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那片浅滩。金刀在泥水中一点,借力腾身,整个人像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东侧那艘快艇的船尾。
船上三人,两人在船头张望,一人在船尾警戒。吴阳落下的瞬间,刀背已砸在那人后颈。闷响,人软倒。
船头两人察觉不对,刚回头,刀光已到。
吴阳没下死手,只用刀背扫过两人膝弯。咔嚓两声,腿骨折断的脆响,两人惨叫着翻进水里。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西边和北边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
吴阳抓起船桨,猛力一撑。快艇如箭般射向芦苇荡深处。身后,响箭尖啸,是那个矮壮汉子发的信号。
“追!”
两艘快艇追了上来。但芦苇荡里水道纵横,吴阳的小舟灵活,专挑窄处钻。追兵船大,不时被苇根卡住。
追了约莫一炷香,前方水势忽然开阔——是个小湖湾。无路可退了。
吴阳弃船,纵身上岸。脚刚沾地,身后破空声至。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当!”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是那对分水刺。矮壮汉子追上来了,另外五个黑衣人也陆续上岸,呈扇形围上。
“吴家小子,”矮壮汉子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吴阳不答,横刀身前,目光扫过六人站位。东侧两人靠得最近,西侧三人稍散,矮壮汉子居中。
“冥顽不灵。”矮壮汉子冷笑,分水刺一摆,“杀!”
六人齐上。
吴阳动了。他不退反进,金刀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直劈东侧左首那人。那人举刀格挡,却低估了金刀的重量——二十八斤的刀,加上吴阳全力一劈,力道何止千斤?
“咔嚓!”
钢刀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从那人的左肩劈到右肋。血喷出来,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趁那人愣神的刹那,吴阳刀势一转,变劈为扫。那人慌忙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在胸前开了道口子。
眨眼间,一死一伤。
但吴阳也付出了代价——西侧三人的刀已经到了。他拧身避开两刀,第三刀在背上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围死他!别让他冲起来!”矮壮汉子喝道,分水刺疾点吴阳后心。
吴阳前扑,就地一滚,金刀横扫下盘。一个黑衣人跳起躲避,吴阳却突然变招——刀尖在地上一点,人借力弹起,金刀自下而上撩起。
“噗嗤!”
刀锋从小腹切入,直透胸膛。第二个。
还剩下四个。
吴阳喘着粗气,背上伤口血流如注。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眼睛死死盯着矮壮汉子。
“好刀法。”矮壮汉子咬牙,“不愧是吴镇山的种。可惜,你今日必死。”
他打了个手势。剩下三个黑衣人忽然散开,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渔网,网上缀满倒钩。
三张网,从三个方向罩来。
吴阳瞳孔一缩。这种网,沾身就难脱。他猛蹬身后树干,人向上窜,想从上方脱困。但矮壮汉子早已料到,分水刺如毒蛇吐信,封住上空。
前后左右上下,无路可逃。
电光石火间,吴阳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忽然松手,弃刀。
金刀坠下,刀尖朝下,正插进泥地。吴阳脚在刀柄上一点,借力又向上窜了半尺。就这半尺,让三张渔网擦着鞋底掠过。
他在空中拧身,一脚踹在树干上,人如离弦之箭,直扑矮壮汉子。手在腰间一摸,那半块玉佩已扣在指间,边缘锋利。
矮壮汉子没料到这手,慌忙举刺格挡。但吴阳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玉佩脱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射西侧那个持网人。
“啊!”
那人惨叫,玉佩正嵌进右眼。手上渔网顿时乱了。
缺口!
吴阳落地,翻滚,抄起插在地上的金刀。刀入手,气势陡变。他不再防守,而是抢攻——一刀,两刀,三刀,全是拼命的打法,不留余地。
剩下两个持网人慌了。他们练的是合击,一人受伤,阵法就破。慌乱中,被吴阳抓住破绽,一刀一个,了账。
现在,只剩矮壮汉子一人。
两人对峙,喘息如牛。吴阳背上、肩上都在流血,矮壮汉子左臂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小子……”矮壮汉子咬牙,“你逃不掉的。这洞庭湖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瞪大,看向吴阳身后。
吴阳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向前扑倒。几乎同时,一支弩箭擦着后背飞过,钉在树上,箭尾嗡嗡震颤。
芦苇丛中,又走出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白面,细眼,手里端着架手弩。
“老五,你太慢了。”书生摇头,弩箭重新上弦,对准吴阳,“楼主说了,死活不论。那就……死吧。”
他扣动机括。
吴阳想躲,但力竭了。刚才一连串搏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眼睁睁看着弩箭飞来,只能勉强侧身——
“叮!”
一支羽箭后发先至,凌空射中弩箭。两箭相撞,齐齐坠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湖面上,不知哪里漂来一叶扁舟。船头站着个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手里握着张弓。
“七个人,杀一个受伤的少年。”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难辨,“幽冥教越发不长进了。”
书生脸色一变:“阁下何人?敢管幽冥教的闲事?”
“过路的。”蓑衣人搭箭,拉弓,箭尖在书生、矮壮汉子,以及另外三个黑衣人之间游移,“现在走,能活。数到三。”
“一。”
书生咬牙:“一起上,杀了他!”
“二。”
矮壮汉子却忽然转身就跑——他见识过吴阳的刀,不想再拼。他一跑,另外三个黑衣人也慌了,跟着逃。
书生脸色铁青,但见蓑衣人弓已满月,终于也咬牙,退进芦苇丛。
湖湾安静下来,只剩血腥味弥漫。
蓑衣人把船靠岸,跳下来,走到吴阳面前。吴阳用刀撑着地,勉强站着,警惕地盯着他。
“能走吗?”蓑衣人问。
“能。”吴阳咬牙,“你是谁?”
“救你的人。”蓑衣人弯腰,从怀里掏出个药瓶扔过来,“金疮药,上好。先止血。”
吴阳没接,药瓶掉在泥里。
蓑衣人也不恼,摘下斗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吴镇山的儿子?”老者看着他手里的刀,“刀是那把刀,人……也像那个人。”
“你认识我爹?”
“三十年前,在君山见过一面。”老者望向湖面,雾气正在散去,远方的君山岛露出轮廓,“那时他也是你这个年纪,提着一把金刀,从山脚打到山顶,未逢一败。”
他收回目光,看向吴阳:“你要去君山?”
“是。”
“为报仇?”
“为真相。”
老者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好。那你就该活着到君山。”
他弯腰捡起药瓶,塞进吴阳手里:“从这里往南,三十里,有个叫‘白鱼嘴’的渡口。明天辰时,有艘画舫在那儿等人。你上船,就说‘老陈头让你来的’。”
吴阳盯着他:“你也是老陈头的人?”
“老陈头?”老者摇头,“我不认识什么老陈头。但让你上船的人,你该信。”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老者重新戴上斗笠,“是还你爹一个人情。三十年前在君山,他饶过我一次。”
他转身,上船,撑篙。小舟荡进雾里,声音远远飘来:“记住,辰时。过时不候。”
吴阳握着药瓶,站在原地,直到小舟彻底消失在烟波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尸首,又望了望南方。然后蹲下身,扯开衣衫,把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他额上渗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他走到湖边,掬水洗脸。水里倒映出一张年轻、苍白、但眼神决绝的脸。
父亲,你当年在君山,看到了什么?
他甩甩手上的水,拎起刀,转身向南。
晨雾散尽,八百里洞庭波光粼粼。远方,君山岛如一尊巨兽,伏在湖心。
七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他得活下去,走到那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