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嘉祐三年,暮春。
历城一带,风暖草长,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光景。可历城李氏医馆里,却憋着一股沉沉的气。
李家世代行医,家里的药架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一格一格摆满了草药、药罐、药杵。房梁上还挂着晒干的艾草、薄荷、柴胡,风吹过,沙沙作响,日子本该是药香缭绕、安稳平静的。
可近来,这药香里,飘的全是愁。
原因只有一个——
奶奶的老肺病,彻底崩了。
那是祖母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当年家里穷,寒冬腊月要上山采药换粮,挨过冻、受过风,又在湿滑的山路上摔过几跤,一口寒气钻进肺里,就成了一辈子的根。
平日里养着,倒也能勉强撑着。可一到春秋换季,就准会发作。
这一次,尤其重。
祖母整宿整宿睡不着,夜里喘得脊梁骨弯成一张弓,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像被根刺扎着,疼得冒汗。李佑宁守在炕边,每一声咳嗽都像敲在他心上,又酸又胀。
家里人试过无数方子,名贵药材也用了不少,可这种老病根,不是靠“补”就能补回来的。
父亲最后只敢说一句:
“佑宁,这病,得野生金钗石斛。”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干了。
金钗石斛,谁不知道?
那不是药铺里卖的那种干巴巴的干货。
那是长在万丈悬崖缝里,吸日月精华、云雾滋养的仙药。
几十年才能长一株,寻常药铺见不到,世家也未必有。
药是仙药,能续命、能回魂,
可采摘的路,是绝路。
灵溪谷一带,自古就是禁地。
那里的绝壁直上直下,滑得像涂了油。
谷中瘴气重,兽多、雾厚,
进去的人,十个难有一个活着出来。
李佑宁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小跟着祖母长大,祖母待他,比谁都亲。
小时候他贪玩掉沟,是祖母不顾老寒腿,背着他爬上来;
冬天他手冻裂,是祖母每天熬草药水给他泡;
长大些,他学医术,祖母总守在一旁,怕他累着,偷偷给他煮热粥。
如今祖母倒了,他不能躲。
当天下午,他就跑遍了镇上,问遍了老药农、老猎户,只得到一句:
“想找金钗石斛,去东鲁灵溪谷。小子,那是玩命啊!”
李佑宁没摇头,也没叹气。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我得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佑宁背上竹药篓,仔细装着干粮、粗麻绳、镰刀,又揣了一把短刀,最后塞了一包艾草,听说能避瘴气。
他没叫醒家人,怕他们拦着。
推开门时,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院子里的露水湿湿的,草叶上挂着珠。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馆的灯,心里轻轻说了句:
“奶奶,等着我。”
然后,转身踏上了灵溪谷的路。
一路走,太阳慢慢升起,可越靠近灵溪谷,天色却越暗。
到了谷口——
雾浓得像一层纱,古树遮天蔽日,枝干扭得像鬼手,风里带着一股湿腥气。
溪水在谷底冷幽幽流着,雾飘上来,把整个山谷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传来兽吼,一声一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确实不是人该来的。
可李佑宁没退。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溪水往里走。
脚下滑得厉害,时不时踩滑一块碎石,滚进谷底,半天没声响。
瘴气越来越重,呛得他胸口发紧,脑袋发木,眼前都开始发虚。
但他不敢停。
祖母的咳喘声,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
走了近一个时辰,他拐过一道弯,抬头一看——
对面是一座几乎垂直的悬崖,壁面滑得像镜,连个落脚的缝都少见。
他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
突然,
一声鸟鸣,从雾里穿出来。
清、脆、亮,像一滴冷水砸进热油里。
山谷瞬间安静了。
雾都散了一层。
李佑宁猛地抬头。
只见溪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个姑娘。
她穿一身浅杏色布裙,洗得发白,却干净得连布纹都看得清。
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拂着,贴在脸边,看着干净又顺眼。
她静静坐着,眉眼清淡,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泉水,干干净净,不染一点尘。
李佑宁心里忽然稳了一下。
不是惊艳,
是一种……
漂泊了半天的人,突然找到落脚地的那种安稳。
姑娘似有察觉,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里没有惊,没有怕,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好奇。
李佑宁赶紧收敛心神,拱手:
“在下李佑宁,历城李氏。为救祖母,误入此地,惊扰姑娘,见谅。”
姑娘眨了眨眼,轻声开口:
“黄莺儿。”
她声音清得像泉水,一听就舒服。
李佑宁松了口气,也不绕弯子:
“我祖母病得厉害,非野生金钗石斛不可活命。姑娘若见过,还望指条路。”
黄莺儿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最高的那道悬崖。
然后,她微微抬手指了一下崖腰处的一处缝隙。
“那里。”
李佑宁顺着她指尖望去——
雾影里,几丛青茎在石缝里晃着。
叶片肥厚、圆润,透着玉一样的光,凑近了能闻见一股药香。
那就是他拿命也要找的——
金钗石斛。
他心里一跳,喜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再抬头看那绝壁,心又凉了半截。
那面悬崖,滑得像块镜子,别说上人,连猫都难上去。
下去?
等于拿命去博。
黄莺儿看他脸色一变,轻轻抬了抬手。
突然,
一缕风卷过山谷。
溪面微微一颤,几片宽大的树叶像是被人领着,一片飘来一片,在水面与崖底之间搭出一条浅浅的路。
这不是普通的风。
这是仙术。
李佑宁回头看她。
她依旧静静坐在青石上,神色淡得像山里的云。
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
这姑娘,不是凡人。
但他不怕。
他只觉得——
心里突然稳了。
可就在他抬脚准备迈步时——
忽然,
从悬崖深处,传来一声奇怪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兽,
也不像是风。
像是……
一个憋着气的人,在黑暗里低吼。
李佑宁脚步一顿。
黄莺儿的眉眼,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声说了一句:
“别回头。”
李佑宁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雾色猛地翻涌。
悬崖缝隙里的那丛金钗石斛,
竟开始……
慢慢往下沉。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石缝里“拽”了下去。
李佑宁瞳孔骤缩。
而黄莺儿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想拿命去赌?
那这一趟,你就真回不来了。”
她的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
狠狠砸进李佑宁的心里。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简单的“采药”。
这是一条,
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命局。
而他,是局里最傻的那只撞网鸟。
雾里,
有东西在动。
很静,
很慢,
却让人头皮发麻。
李佑宁攥紧了短刀。
他抬头,
看见悬崖缝隙处,
一双暗黄色的眼,
正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
不是兽的凶,
而是人,
被欲望困了千年的那种冷。
李佑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灵溪谷,不是找药的地方。
这是找宿命的地方。
而他,已经踏进来了。
退,
退不掉。
走,
是死局。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黄莺儿。
她依旧静静坐着,眉眼淡得像雾,
只轻轻说了一句:
“想救祖母,
就得接住我给你的路。
但记住——
进了谷,
就别想活着出去。”
风又卷过来。
雾里,
那东西的声音,
更近了。
李佑宁低头,
看了一眼药篓。
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
他不是来采药的。
他是来换一条命的。
而这条命,
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被半分半地,
押在了这个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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