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宁踩着层层叠叠的腐叶,稳稳走到了悬崖下方。脚下的泥土湿软,带着草木的腥气,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那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不动声色帮了他一把。
换做寻常人,遇着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早该惊疑不定,甚至躲得远远的。可李佑宁不一样,他只觉得心里莫名安稳,像揣着块暖玉,堵得慌,却又软乎乎的。
他抬头望向石壁上那几丛金钗石斛,叶片肥厚,透着玉润的光,药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心里发颤。这东西长在半腰石缝,悬崖壁立如削,连个落脚的缝都难找,寻常药农见了,连碰都不敢碰,生怕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不能退。
奶奶还在家躺着,每一声咳喘都像敲在他心上,那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李佑宁转身从药篓里拿出粗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边粗壮的树根上,拽着使劲扯了扯,确认结实得不会松动。正要弯腰攀绳,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朝溪边望去。
黄莺儿还站在那块青石上,没走,也没动。
山风卷着雾气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着,贴在光洁的额角。她也不抬手去理,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眸亮得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泉水,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尘埃。
李佑宁看着看着,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也不是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脚的愣头青。打小跟着父亲识药把脉,走街串巷,见过的姑娘不算少,可从未有过这般感觉——不是惊艳,也不是好奇,是打心底里生出的软,是初见就刻进心里的牵念。
没有前世宿命的铺垫,没有因果轮回的牵扯,就只是今生此刻,这一眼,他是真真切切动了心。
他自己都没察觉,看她的眼神,早已温柔得一塌糊涂,连眼底的光都软了几分。
李佑宁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姑娘帮了我一回,又指给我仙草,这份情,我记着。”
黄莺儿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不懂“情”是什么,也没听过“记着”这般说法,只知道眼前的人身上暖暖的,气息舒服,让她觉得亲近,便愿意帮他。
她很小声、很直白地蹦出三个字:“你身上,暖。”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缕春风,吹进李佑宁心里,把那点紧绷的忐忑,全吹散了。他心里又是一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慢慢退到离青石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怕唐突了这位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姑娘。看得明白,她对人间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姑娘一直住在这谷里?”李佑宁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黄莺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笨笨的,却格外真实,像个刚学会做事的小丫头。“刚出来没多久。”
“从哪儿出来?”
“睡了很久,醒了,就到这儿了。”
李佑宁没再追问。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放心不下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点点金斑。山里的夜来得快,也凉得快,雾气漫上来,带着股湿冷的气。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独自留在这险谷里,夜里有兽吼,有瘴气,他走了怎么能安心。
“我采完药,就要回家了。”李佑宁轻声说,脚步顿了顿,眼神真诚得像山间的明月,“这谷里偏僻危险,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他向来稳重守礼,做事有分寸,从不对女子说这般直白的话,可对着眼前的她,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黄莺儿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她刚入这人间,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要走,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块什么东西,连指尖都泛着点涩。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手指悄悄抠了抠衣角,那点舍不得的小情绪,全露在了脸上。
李佑宁一看就懂,心里那点初见的心动,瞬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牵挂,沉甸甸的。
他语气放得更软,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家在历城,离这儿不远。家里有药香,有热粥,还有安静的院子。谷里冷清,街上有热闹、有吃的、有人走动。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看看。我家里安静,没人会欺负你。”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缘分天定的虚话,只说最实在、最安心的话。
黄莺儿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像点亮了一盏小灯。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她听懂了一句——跟他走,有热粥吃,有安静的地方待,不会受委屈。
她立刻点头,点得又快又认真,生怕他反悔,连脑袋都轻轻晃了晃。“好。”
一个字,干脆得不行,像山间滚落的小石子,砸在李佑宁心上,甜丝丝的。
李佑宁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温柔得能化开山间的冰雪,连眉眼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悬崖下,抓紧绳索,手脚并用,小心地攀了上去。崖壁湿滑,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指尖抠着石缝,不敢有半分马虎。不多时,就到了那几丛金钗石斛旁,小心翼翼地挖了下来,放进随身的布包里,又仔细裹好,这才慢慢往下爬。
等他落地时,黄莺儿已经乖乖站在路边等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着大人领回家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李佑宁背起药篓,往谷外走,脚步故意放慢,等着她。
黄莺儿像只温顺的小鸟,轻轻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不多问、不吵闹,只是好奇地东看西看,眼睛亮晶晶的,把沿途的草木、怪石都记在了心里。
李佑宁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每看一次,心就软一分。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是什么样的身世。可他只知道,这一眼,他动心了,这一生,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险谷里。
没有前世的牵绊,没有宿命的安排,没有因果轮回的牵扯。
就只是——今生初见,一眼动心,从此,满心满眼都是她。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少年少女初遇的甜意。少年背着药篓,脚步沉稳地走在前头,少女静静跟随在后,像株跟着暖阳的小草。一前一后,慢慢走出了灵溪谷的雾气,走向了历城的烟火。
可谁也没注意,崖边的石缝里,那丛刚被采走的金钗石斛,竟在原地,悄悄冒出了一抹新绿,透着淡淡的光。
而谷外的林间深处,一双暗黄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带着股蚀骨的怨毒。
李佑宁牵着黄莺儿的手,刚走出谷口,忽然觉得手腕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望向林间深处,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向身边的黄莺儿,她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李佑宁攥紧了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突然意识到,这趟灵溪谷之行,从遇见黄莺儿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是简单的“采药救祖母”。
这趟缘分,从一开始,就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而他们,已经踏了进去,再也退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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