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沉到西街屋檐后,把历城老街的青石板,拉得又细又长。
李佑宁牵着黄莺儿的衣角,从僻静巷口绕回东街。一路走得极慢,黄莺儿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那半串糖葫芦,咬一口,就停下来静静嚼着,甜香混着山楂的酸,在空气里轻轻散。
她不提集市上的地痞,不问那三人为何突然倒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像株被风护着的小草,在喧嚣里安稳得让人心疼。
李佑宁却心乱如麻。
集市里那声清鸣、那阵冷风,像一块石头砸进心湖,搅得他不得安宁。他不是没猜过黄莺儿来历不凡,可亲眼见她不动声色制住地痞,才真正慌了——这干净得像白纸的姑娘,本事却深到可怕,更怕这俗世的恶意,缠上她,毁了她。
“先歇歇脚。”李佑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目光放柔,“等日头落透些,再带你寻个安稳处安顿。”
他没敢直接带她回药铺。
方才出门时,父亲李大夫那阴沉的脸,他还记在心里。李家世代行医,最讲规矩名声,最容不得来路不明的人,更何况集市上的冲突,早有人看在眼里,传出去便是闲话,轻则扰了药铺声誉,重则连累全家。
黄莺儿乖乖点头,跟着他走到街角的茶寮。茶寮不大,几张木桌木凳摆得错落,客人多是赶路的货郎,捧着粗茶低声闲聊,倒也清净。
李佑宁选了靠里的角落,点了两碗粗茶、两个炊饼。黄莺儿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轻轻贴着碗壁暖手,眼睛却不自觉瞟着街上行人,瞧着往来的车马、吆喝的小贩,眼里满是新奇,却从不多言,只安安稳稳坐着。
两人刚咬了两口炊饼,茶寮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药铺的小伙计春桃。
春桃性子急,一进门就瞅见李佑宁,快步跑过来,脸上急得通红:“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药铺等着您呢,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李佑宁心头一沉,放下茶碗:“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啥!”春桃叹了口气,凑近压低声音,“集市上的事,有人跟老爷说了。老爷听说您带着个姑娘,还跟地痞起了冲突,当场就火了!老夫人也急得掉眼泪,让我赶紧来找您,让您立刻回去,别再在外头晃荡!”
李佑宁眉头拧得更紧。
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了。
“你先回,我随后就到。”李佑宁对春桃说,又转头看向黄莺儿,语气放得极柔,“姑娘,我得回去一趟,家里有点要紧事。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绝不食言。”
黄莺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小小的不舍,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等。”
“乖。”李佑宁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老板,劳烦照看一下这位姑娘,我很快回来。”
茶寮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立马应下:“客官放心!保准帮你看好姑娘,一步都不挪窝!”
李佑宁这才放下心,转身快步往东街药铺赶。
一路走,一路想。
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重规矩、惜名声,容不得半分差错。可他做不到丢下黄莺儿不管,她就像只闯进狼群的小鹿,干净又脆弱,他不护着她,谁来护?
走到药铺门口,果见父亲李大夫站在门槛上,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冻住人。
李佑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爹。”
李大夫没应声,转身走进内院。李佑宁跟在身后,脚步沉重。
奶奶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眶瞬间红了,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佑宁,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跟我说了集市上的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那是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你怎么能带着她到处跑?”
“奶奶,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李佑宁连忙解释,语气急切,“我在灵溪谷遇到的,干净得很,没有半分坏心思。”
“没有坏心思又怎样?”李大夫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屋梁都似有回响,“一个孤苦无依、身世不清的姑娘,你带着她,万一引来祸事怎么办?刚才引来了地痞,要是再引来歹人,咱们李家能护得住她吗?能护得住药铺吗?”
“爹,我不能丢下她。”李佑宁咬着牙,眼神坚定,“她单纯、善良,这世道里,她就像株没扎根的草,风一吹就倒。我不护着她,她该怎么办?”
“护?”李大夫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护?李家的名声?还是你这点郎中本事?再说,你是李家的子弟,要娶媳妇,要继承药铺,娶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李家没规矩,说你不务正业?”
奶奶也抹着眼泪叹气:“佑宁,听你爹的话,把那姑娘送走。咱们家要安稳,不能惹是非。你还年轻,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必找个让全家担惊受怕的?”
李佑宁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和奶奶是为他好,为李家好。可心里那股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就是想护着黄莺儿,想让这干净的姑娘,能在这复杂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
“爹,奶奶,我不能送她走。”李佑宁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山岩,“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李家的名声我要护,她,我也要护。”
“你!”李大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内院的空气,僵得像块冻住的冰,连窗外的风,都不敢轻易吹进来。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徒弟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脸色发白:“老爷!小的刚才在门口,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说是给您的!”
李大夫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扎眼,像淬了冰的针——
“灵禽入世,历城藏妖。速交此人,可保李家平安;若执意护持,祸及满门。”
李佑宁凑过去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灵禽入世?祸及满门?
是谁?怎么会知道黄莺儿的来历?还敢用匿名信威胁李家?
“这……这是冲着那姑娘来的!”李大夫声音发颤,盯着信上的字,不敢置信,“有人盯上她了,还拿李家的满门安危威胁……”
李佑宁一把攥住信,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汗来。
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单纯反对他带黄莺儿,是真的有危险!
可他更清楚,他不能退。
他看着信上的字,又想起茶寮里安安静静等着他的黄莺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勇气——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危险,他都要护着她。
“爹,不管这信是谁写的,不管有什么威胁,我都不会丢下她。”李佑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家的名声要紧,黄莺儿,我更要护。”
李大夫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封匿名信,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奶奶也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内院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叹息。
而此刻,历城城西的一处深宅大院里。
青衫男子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攥着一封密信,脸上的贪婪与忌惮交织。他身边的黑衣随从躬身道:“公子,已摸清底细。那姑娘就在东街茶寮,跟着一个叫李佑宁的药铺小子。是否现在动手?”
青衫男子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眼神里满是算计:“不急。那小子是个硬骨头,硬抢容易出意外,还会惊动李家。先盯着,等摸清那姑娘的全部底细,再动手。到时候,既能拿下灵禽,又能趁机拿捏李家的药铺,一举两得。”
“公子英明。”随从连忙躬身应道。
青衫男子抬眼望向东街方向,目光沉沉,像淬了寒的冰:“黄莺儿,灵溪谷的灵禽,你跑不掉的。跟我回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夜风悄悄吹起,卷着历城集市的余温,也藏着刺骨的寒意。
茶寮里,黄莺儿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将竹签轻轻放在桌上,双手安安稳稳放在膝盖上,依旧坐着。
日头彻底沉下,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里添了几分凉意。她轻轻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裙摆,没有起身离开,只是抬头望着李佑宁离去的方向,眼里满是安稳的等待。
她不知道有人在盯着她,不知道一场围绕她的风波正在酝酿,只想着——李佑宁很快就回来,他说过,绝不食言。
而李佑宁,正站在内院里,站在父亲与奶奶之间,做着一个关乎她生死,也关乎自己未来的决定。
历城的夜,彻底来了。
夜色里,暗流涌动,风波暗涌,只等时机一到,便席卷而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