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耍班子敲着铜锣，“哐哐哐”敲得震天响，耍猴的、吞剑的、翻跟头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小贩的吆喝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搅在一块，热气腾腾地裹着整条街，比日头更灼人。
黄莺儿站在杂耍摊最外侧，看得眼睛发直。
长这么大，她从没见过‘闹的地方。耍猴的汉子翻着跟头，猴儿歪歪扭扭跟着学，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她忘了手里的糖葫芦，忘了赶路的疲惫，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悄悄翘着，像株沾了晨露的小花，干净得在喧闹里扎眼。
李佑宁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没看杂耍，目光大半都黏在她身上。
他是行医世家的子弟，见多了市井算计、人心凉薄，见惯了姑娘们扭捏作态或尖酸刻薄。可黄莺儿不一样，她纯粹得像山涧里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连周围的喧嚣都跟着淡了几分。
他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身子轻轻挡住人群的拥挤，把她护在自己的阴影里，不让旁人的磕碰蹭到她分毫。
就在这时，三道带着酒气的目光，从斜对面的酒旗底下飘了过来。
是三个留着寸头、穿短打的地痞，脸上油光锃亮，眼神轻佻得能黏上人。领头的三角眼，目光在黄莺儿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黏腻又贪婪——这姑娘太干净，太特别，在满是烟火气的集市里，一眼就能揪出来，像块掉在泥里的玉，让人忍不住想糟蹋。
三角眼撇了撇嘴，给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马心领神会，挤开人群，径直走到黄莺儿面前，一左一右把她的去路堵死，把她圈在了原地。
“小娘子，看得挺入迷啊？”三角眼歪嘴笑，语气轻浮得让人胃里翻涌，“一个人跑出来逛？家里大人呢？咋没人陪你？”
黄莺儿眉头轻轻皱了皱，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听不懂什么叫调戏，可她能闻见这人身上的酒气、汗味，能看见他眼里的恶意。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李佑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站，将黄莺儿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堵在巷口的石墙，语气冷得像冬日的冰棱：“几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挡路。”
“挡路？”三角眼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拨李佑宁的肩膀，指尖带着油腻的黏腻，“你算哪根葱？这小娘子是你媳妇？还是你相好？用得着你出头？”
李佑宁侧身躲开，眼神更冷，带着几分医者的锐利：“她是我护着的人。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三角眼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扬手就要朝李佑宁脸上扇，“小子，我看你是郎中当傻了，在这东街，还没人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立刻往前凑，摩拳擦掌，摆明了要仗着人多欺负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一圈，交头接耳，却没人敢上前劝。谁都知道这几个地痞横行霸道，惹不起，只能缩在一旁看着，暗暗替这两个年轻人捏把汗。
黄莺儿从李佑宁身后探出半张脸，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三个凶神恶煞。
她没有怕，没有慌，也没有躲。
只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慢慢覆上了一层极淡、极冷的光。
她看得明白——
眼前这个人，又在拼了命护着她。
三角眼见李佑宁不肯退，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扬手的巴掌带着风，狠狠朝李佑宁脸上扇去：“我看你是找打！”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周围人都忍不住低呼一声。
李佑宁学医懂筋骨，反应不算慢，立刻偏头躲开，可肩膀还是被对方的指尖扫到，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他咬着牙，半步都不肯退，伸手就要去挡。
可他的手还没伸出去——
集市里忽然刮过一阵冷飕飕的小风，不是风，是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能直钻人脑壳的清鸣。
下一秒，嚣张跋扈的三角眼猛地一僵。
脸上的凶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得像没骨头，眼前发黑，“咕咚”一声，直挺挺往前栽下去，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满嘴的尘土混着酒气，狼狈极了。
另外两个跟班也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力气，腿一软就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哼哼唧唧，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一个个瞪大眼睛，没人明白——没人动手碰他们，这三个人怎么突然就倒了？
李佑宁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身后的黄莺儿，姑娘依旧安安静静站着，眼神清澈，表情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像风拂过草尖，稍纵即逝。
李佑宁心里猛地一跳。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她。
可他没有惊，没有怕，反倒心里一暖，像揣了块温温的糖。
原来这个看似柔弱懵懂的姑娘，不是只会被他护着。
她也在，悄悄护着他。
“走。”李佑宁回过神，伸手轻轻握住黄莺儿的手腕，力道稳而轻，不唐突，却足够给她安全感，“这里乱，咱们先离开。”
黄莺儿点点头，乖乖跟着他走，小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温温的，软软的。
两人穿过惊呆的人群，一步步走出热闹的集市，往僻静的巷口走去。阳光从墙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的金，把巷子照得暖融融的。
直到远离了喧闹，李佑宁才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柔，带着一丝歉意：“刚才没吓着你吧？”
黄莺儿摇摇头，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刚才被扫到的肩膀上，小声说：“疼。”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心疼。
李佑宁一怔，随即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轻柔：“不疼，一点小事，扛得住。”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越来越确定，黄莺儿来历不凡，绝非普通的赶路姑娘。
可他一点都不想探究，也一点都不害怕。
他只想，好好护着她，护着这份干净，这份纯粹，护着眼前这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姑娘。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小巷里，一前一后，一静一稳，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极了本该就走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在集市对面的酒楼二楼，一扇紧闭的窗被悄悄推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男子穿青布长衫，面容清俊，脸色却沉得像墨，眼神里满是震惊、忌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他一直望着黄莺儿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汗来，低声吐出一句，声音又沉又冷，带着几分笃定：
“灵溪谷的气息……绝不会错。”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砰”的一声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果然是她……”
“历城，要变天了。”
暗流，早已悄悄涌到了历城的街头巷尾，藏在阳光里，藏在风里，藏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只等时机一到，便席卷而来。
而巷子里的李佑宁和黄莺儿，还沉浸在难得的平静里，全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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