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回到国资委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下午三点。正午的燥热透过窗户渗进来,混合着办公室里陈旧的油墨味,让人有些心烦意乱。他刚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目光就被桌角一个突兀的牛皮纸信封吸引住了。
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甚至没有日期,只有正面用冰冷的打印体,清晰地印着四个字:“方舟亲启”。纸张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仓促间裁剪而成,那生硬的字体,像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寒意。
方舟的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顿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同事们要么外出办事,要么在隔间里忙碌,没人注意到他桌角的这个信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伸手拿起信封——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装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指尖避开边缘的锋利,生怕被划破。里面果然只有一张雪白的纸条,同样是冰冷的打印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有一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想知道王建国是怎么死的吗?今晚八点,城东老码头,一个人来。”
“王建国”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方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纸条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死死攥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名字背后的所有疑点。
王建国,纺织厂的前任厂长,三年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离世。官方给出的结论简洁而冰冷:“因雨天路滑,车辆失控,坠入江中,当场身亡”。可方舟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王建国在任时,性格刚正不阿,曾牵头对纺织厂的资产进行过全面清查,手里必然握着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那清单,恐怕正是触动了某些人利益的要害。更重要的是,在他出事前不久,还曾多次向上级递交举报信,直言不讳地反映纺织厂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可那些举报信,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难道,王建国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他触碰到了那些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灭口了?
方舟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零五分,离晚上八点,还有整整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这四个多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下意识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他想打给李浩然,想让他帮忙暗中接应,可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了。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人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他知道,对方既然敢约他,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他敢带其他人去,对方大概率会直接消失,而他,也将永远失去查清王建国死因、找到资产流失证据的机会。
可若是就这么贸然前去,风险更是不言而喻。对方的身份不明,目的不明,那片荒废的老码头,偏僻而荒凉,一旦出现意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这分明是一场赌局,赌的是对方的诚意,赌的是他自己的命,赌的是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还有王建国用生命守护的真相。
方舟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工人们期盼的眼神、陈雪担忧的脸庞、王建国不明不白的死因,还有马国梁、赵德海那阴狠的嘴脸。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坚定——他必须去。为了王建国的冤屈,为了纺织厂的工人,为了自己心底的那份良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银色的录音笔——那是他平时记录会议内容用的,他按下开关,检查了一遍电量,确认电量充足后,才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接着,他又摸索着打开办公桌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刀刃锋利,是他多年前出差时留下的。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军刀揣进了裤兜,指尖能触到刀刃的冰凉,也多了几分底气。
剩下的时间,方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快速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他要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万一发生意外,也能减少一些遗憾。处理完工作,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雪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妻子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暖意,驱散了他心底的几分寒意。
“雪儿,今晚我要加班,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你和小宝先睡,不用等我。”方舟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刻意掩饰着心底的不安,他不想让陈雪再为他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有陈雪温柔却带着担忧的声音:“我知道了,你小心点,别太累,注意安全。”
方舟的心头猛地一紧,喉咙微微发涩。他太了解陈雪了,她向来心思细腻,或许,她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拆穿,只是默默陪着他,担心着他。“嗯,你也是,照顾好小宝。”他匆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自己的情绪。
晚上七点半,方舟关掉办公室的灯,拿起车钥匙,悄悄走出了国资委办公大楼。夜色已经笼罩了临江城,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直接开车前往老码头,而是绕了几条小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发动车子,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城东老码头,在临江的东郊,是几十年前航运兴盛时的繁华之地,曾承载着这座城市的水运希望。可随着公路和铁路的飞速发展,老码头渐渐被遗忘,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只剩下几座破败不堪的仓库,墙体斑驳,屋顶漏雨,还有一条伸入江中的水泥栈桥,桥面开裂,长满了青苔,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延伸向漆黑的江面。
方舟把车停在离码头两百多米远的一个偏僻路口,这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江面传来的江水拍打声,格外清晰。他熄灭车灯,静坐了片刻,再次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录音笔和军刀,确认无误后,才推开车门,步行朝着码头走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连一丝微光都透不出来,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方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碎石子硌着他的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紧紧贴着空气,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他知道,危险可能就藏在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
走进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和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让人有些窒息。几座破败的仓库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怪兽,张着漆黑的口子,仿佛要将人吞噬。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哗”作响,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丝阴森的寒意。
方舟站在栈桥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手电筒的光线在黑暗中扫过,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晚上八点零五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难道,对方反悔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对方只是想把他引到这里来?
心底的疑虑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嗒、嗒、嗒”,节奏均匀,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打破了夜色的寂静。方舟的身体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线直射过去,照亮了一个模糊的黑影——那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身形高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方处长,你很守时。”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和前几天那通威胁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方舟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悄悄按下了录音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可他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尽量不泄露自己的慌乱:“你是谁?约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缓缓走近了几步,方舟借着手机的微光,才勉强看清他的模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死死地盯着方舟,透着一股审视与警惕。
“我想告诉你,关于王建国的事。”那人顿了顿,声音依旧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他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方舟的心跳瞬间加速,胸腔里像是有一只猛兽在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方舟面前。方舟伸手接过,借着手机的光线,仔细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轿车,车身扭曲变形,玻璃碎得满地都是,车头凹陷下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正是王建国出事时开的那辆老旧轿车。
“你看看车牌号。”那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方舟的目光落在照片的角落,仔细辨认着,车牌号清晰可见——临A·G3216。他记得清清楚楚,王建国的车,就是这个车牌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这张照片,确实是王建国车祸现场的照片,可这,就能证明他不是死于意外吗?
“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方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官方已经有了定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你翻过来看背面。”那人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方舟连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粗糙的相纸,上面用深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潦草却清晰的字:“刹车被人动了手脚,鉴定报告是假的。”
这一行字,像一道惊雷,在方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的手猛地颤抖起来,照片差点从手中滑落。刹车被人动了手脚?鉴定报告是假的?也就是说,王建国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伪造了鉴定报告,草草了结了这件事!
“你到底是谁?”方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手里还有其他证据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方舟,像是在审视他的诚意,又像是在权衡利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是王建国的朋友。他出事前一个星期,曾经找过我,把他手里的一些材料,偷偷交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信得过、敢为老百姓说话的人。”
“材料在哪里?”方舟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知道,那些材料,或许就是查清纺织厂资产流失、为王建国昭雪的关键,“你现在就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些材料,查清真相,为他讨回公道。”
“材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但我不能现在就给你。我需要确认,你值得信任,确认你不是那些人的棋子,确认你真的敢为了真相,拼尽全力。”
方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急切,目光坚定地看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任何人的棋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纺织厂的工人,为了查清国有资产流失的真相,为了为王建国讨回公道。你可以考验我,不管是什么考验,我都能接受。”
那人盯着方舟看了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你昨天在国资委会上的表现,我都听说了。你能为了工人们,公然顶撞马国梁,说明你不是一个只想着往上爬、趋炎附势的官。但这还不够,我需要看到你的行动。”
“什么行动?你说。”方舟毫不犹豫地问道,只要能拿到证据,只要能查清真相,不管是什么行动,他都愿意去做。
“纺织厂的改制方案,下周就要报市政府审批了。”那人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要想办法,把这个方案拖住,至少要拖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会把王建国留下的材料,慢慢整理好,全部交给你。只有这样,你才有足够的时间,查清所有的猫腻,才有机会,扳倒那些人。”
方舟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拖住改制方案,意味着要公然对抗马国梁,对抗赵德海,甚至对抗赵耀祖背后的势力,这无疑会让他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牵连到自己的家人。可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为王建国昭雪、为工人讨公道的唯一机会。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改制方案拖住,绝不辜负你的信任,也绝不辜负王建国的在天之灵。”
那人看到他坚定的眼神,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递到方舟面前:“这里面有一些初步的材料,是王建国当年清查资产时留下的部分记录,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大致的情况。但记住,这些东西,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你的同事。否则,不仅你会有危险,我也会暴露,王建国留下的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方舟小心翼翼地接过U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焰。他紧紧攥着U盘,像是攥着希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妥善保管,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黑暗中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身影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吞噬,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方舟独自站在栈桥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和U盘,江风呼啸着吹过,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心里翻江倒海,有震惊,有愤怒,有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条充满危险、布满荆棘的路,可他,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缓缓走下栈桥,回到自己的车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底的波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进车载音响的USB接口。车载屏幕上,很快显示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按照那人临走前悄悄告知的密码,输入后,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有几个文档和几张照片。
他点开第一个文档,是一封信,文档的标题,赫然是“王建国绝笔信”。日期,是王建国出事前三天。
信的开头,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无尽的坚定与决绝:“我,王建国,临江市纺织厂原厂长,在此以生命担保,以下所述均为事实,若我遭遇不测,绝非意外,皆是被那些觊觎国有资产、坑害工人利益的人所害……”
方舟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心脏就越沉重,越读,心底的怒火就越旺盛。信里,详细记录了纺织厂近十年来国有资产流失的全过程——从九十年代末的第一次改制,到后来的几次资产重组,每一次,都有人从中渔利,每一次,都有国有资产被偷偷转移、侵吞。那些流失的资产,有的变成了私人的豪华房产,有的变成了海外的秘密存款,有的甚至变成了赌场里的筹码,被那些贪婪之徒肆意挥霍,而工人们的血汗,却被他们无情地践踏。
信的最后,王建国写道:“我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对不起国家,没有对不起纺织厂的工人们。我只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那些被侵吞的国有资产,能够被追回来,那些被坑害的工人,能够得到应有的补偿,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能够受到法律的制裁。”
读完信,方舟的眼眶早已湿润,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起王浩那张憔悴而倔强的脸,想起他守在小镇上,只为给父亲讨回公道的执着;想起王建国生前,为了守护纺织厂、守护工人的利益,不惜与那些势力正面交锋的坚定。一个普通的国企厂长,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国家的财产,守护着工人的希望,这样的人,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脊梁,才是值得所有人敬佩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U盘拔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是守护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不容辜负的希望。然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老码头,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出没多远,方舟就从后视镜里,发现了一丝异常——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没有开车灯,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他加速,那辆车也跟着加速;他减速,那辆车也跟着减速;他变道,那辆车也立刻变道,紧紧咬着他,不肯放松。
方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全身。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大概率是赵耀祖的人,他们发现了他今晚去老码头的事,想要杀人灭口,想要夺回那些证据。
他强作镇定,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了看后视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越来越近,车灯依旧没有打开,只有模糊的车身轮廓,在黑暗中格外诡异。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否则,一旦被他们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方舟看到前方有一条狭窄的小巷,那是一条老巷,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道路狭窄,车辆难以通行,正是摆脱跟踪的好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猛地拐进了那条小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小巷很窄,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边的居民楼鳞次栉比,墙壁斑驳,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方舟把车开得飞快,在小巷里左拐右拐,试图甩掉身后的跟踪者,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可身后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却依旧紧追不舍,速度丝毫不减,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还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方舟的心里越来越慌,他拼命地转动方向盘,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里,可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道围墙——这是一条死胡同!
方舟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停下,惯性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额头差点撞到方向盘上。他转头看向后视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也缓缓停了下来,正好堵住了小巷的出口,让他无路可逃。
车门打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手里还拿着一根粗壮的铁棍,朝着他的车,一步步走来。脚步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舟的心上,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方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伸出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把瑞士军刀,紧紧握在手里,刀刃出鞘,泛着冰冷的寒光。他知道,今晚,只能拼命了——为了自己,为了陈雪和小宝,为了王建国的冤屈,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工人,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就在那两个男人快要走到他车旁,准备动手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突然从旁边的另一条小巷里,猛地冲了出来,“轰”的一声,横在了方舟的车和那两个男人之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快上车!”面包车的车门猛地打开,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女人声音,从车里传来,打破了夜色的紧张。
方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救他一命。他来不及多想,也没有时间犹豫,猛地推开车门,快步跳进了面包车。刚一上车,面包车就轰的一声,发动起来,飞速驶离了现场,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那两个***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夜色中,气得狠狠踹了一脚地面,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原地咆哮。
方舟瘫坐在面包车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握在手里的军刀,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刚才的一幕,太过惊险,差一点,他就命丧当场。
他缓缓平复着呼吸,转头看向驾驶座,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坚定,神情冷静,看上去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可她开车的动作,却熟练而果断,丝毫没有慌乱。
“你是谁?”方舟的声音,还有一丝未平的颤抖,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苏静。”女人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方舟浑身一震,猛地愣住了。苏静?那个传说中的黑客?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她是网络上的“幽灵”,行踪诡秘,技术高超,专门攻击那些不法企业和贪官污吏的数据库,把他们的犯罪证据,公之于众,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她。
“刚才那些人,是谁?”方舟定了定神,连忙问道,他知道,那些人,一定是赵耀祖的人。
“赵耀祖的人。”苏静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恨意,“你今晚去老码头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一直在跟踪你,就是想等你拿到证据后,杀人灭口。幸亏我一直在盯着你,不然,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方舟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有想到,赵耀祖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的行踪,竟然这么心狠手辣,连一点机会都不给她。“你一直在盯着我?”他有些疑惑,也有些警惕,不知道苏静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苏静没有否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追踪器,在方舟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地说:“这个东西,我昨天装在你车底下的。你别生气,我不是要害你,是想保护你。我知道,你在查纺织厂的事,在查王建国的死因,也知道,你在对抗赵耀祖,这些事,很危险,赵耀祖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方舟沉默了。他看着那个追踪器,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人。她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巧合,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是她,他今晚确实凶多吉少。
“你为什么要帮我?”方舟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苏静帮他,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苏静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微微收紧,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沉重:“因为我也在找赵家的证据。我哥哥,苏明,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方舟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苏静。苏明?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李浩然曾经跟他说过,苏静有一个哥哥,叫苏明,是临江市规划局的工程师,性格刚正不阿,因为拒绝在一份违规的土地审批文件上签字——那份文件,正是赵耀祖为了侵吞国有土地,暗中操作的,苏明不肯同流合污,就被赵家的人陷害入狱。在监狱里,他被人打成了残疾,出来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含冤而死。
“你哥哥的事,我听说了。”方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
苏静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语气坚定地说:“不用对不起。我答应过我哥哥,要替他讨回公道,要让那些害死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三年,我拼尽全力,学了所有我能学的东西,学黑客技术,学侦查,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为了找到赵家的犯罪证据,扳倒他们。”
她转过头,看着方舟,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与决绝:“方处长,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也知道,你手里有王建国留下的证据,你在为纺织厂的工人讨公道,在为王建国昭雪,在对抗赵耀祖。但我想告诉你,赵家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他们根深蒂固,耳目众多,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方舟沉默了,他知道,苏静说得对。赵耀祖在临江经营多年,势力庞大,上有官员庇护,下有爪牙众多,马国梁、赵德海,都只是他的棋子。他一个人,仅凭一腔孤勇,仅凭手里的一点证据,想要扳倒他们,难如登天。
“我们合作吧。”苏静看着他,眼神真诚而坚定,“你负责明面上的调查,利用你的身份,收集赵家的犯罪证据,拖住改制方案;我负责暗地里的工作,利用我的技术,黑进他们的数据库,找到他们侵吞国有资产、害人灭口的铁证。赵家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你也一个人做不了。但如果我们联手,就有机会,查清所有真相,为我哥哥,为王建国,为那些被赵家坑害的人,讨回公道。”
方舟看着苏静,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和苏静合作,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到赵耀祖的对立面,意味着他的危险,会加倍,意味着他可能会牵连到陈雪和小宝,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可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扳倒赵耀祖、查清真相、为工人和王建国讨公道的唯一机会。
片刻后,方舟缓缓伸出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好。我们合作。”
苏静看着他伸出的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微笑,那微笑里,有释然,有希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方舟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坚定与信任。
“合作愉快。”苏静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暖意。
面包车在夜色中飞速行驶,穿过临江的大街小巷,昏黄的路灯,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影。方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无数的危险和荆棘在等着他们。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信任他的工人,有支持他的家人,还有身边这个,和他有着同样执念、同样决心的伙伴。
夜色依旧浓稠,临江城的暗流,依旧汹涌。可方舟的心底,却燃起了一团火焰,那火焰,是希望,是坚定,是对正义的执着。他知道,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面临多大的危险,他都会和苏静一起,并肩作战,拼尽全力,查清真相,扳倒邪恶,为那些被坑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为这座城市,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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