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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ortal in the World

Chapter 10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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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Immortal in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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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拖过去,像钝刀子割肉。陈青山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铁片持续的温热和那丝“韧性”的锚定就立刻好转。相反,那口强行咽下的淤血似乎堵在了什么地方,胸口总像压着块湿冷的石头,每次呼吸都扯着疼,带着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嘶声。丹田里那针尖大的微光,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别说修炼,连最简单的吐纳都变成一种酷刑,稍一尝试,便是针扎火燎的痛。

他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土色,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走在路上,脚步虚浮打晃,一阵稍大的山风似乎都能把他吹倒。丁丑院里,原本因他大比初期表现而起的些许议论,渐渐变成了低语和怜悯的摇头。

“伤到根基了……”有经验的老役夫私下叹气,“这么拼,何苦来哉。就算赢了那点奖励,修为废了,还不是一场空?”

王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偷偷把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伙食,省下半个粗粮饼子,硬塞给陈青山。赵六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眼神躲闪,偶尔看向陈青山时,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孙管事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昏睡不醒的陈青山,最终只是沉着脸丢下一句“好生将养”,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陈青山在他转身时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孙管事袖口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至少在别人眼里,一个伤了根基、眼看就要废掉的杂役,再没有下注的价值。那几株“凶草”带来的短暂关注,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伤重难愈”的传言淹没。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李执事那如影随形的目光。无论陈青山是瘫在田埂边剧烈咳嗽,还是摇摇晃晃地提水浇灌,那目光总在不远处的高台上,隔着虚空,冰冷地、耐心地扫视着。像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掉进陷阱、流血挣扎的猎物,不急于收网,只是在等待最省力的时机。

陈青山对此心知肚明。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里除了审视,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李执事也在困惑,为何这明显油尽灯枯的小子,还能硬撑着每天出现在灵田,还能让那几株“凶草”继续保持那份异常却稳定的生机。

他确实在硬撑。每一天,都是煎熬。身体像一架散了榫头的破旧木车,每一次移动都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但他必须来。那几株吸收了碎片“精粹”的凝露草,是他的催命符,也可能是他仅存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他不能让它们脱离自己的视线,不能给任何人再次动手脚的机会,也不能让它们真的失控,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模样。

他不再尝试去沟通碎片或调动气旋,那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拖着残躯,来到灵田,坐在田埂边,用最笨拙、最“无害”的方式——目光和意念。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几株“凶草”,凝视着它们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滴露珠的凝结。他的意念不再带有任何力量,只是如同一缕轻烟,徘徊在草叶之间,感受着它们散发出的、那种与周围凝露草格格不入的、“凶悍”的生命律动。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那几株草的根系深处,与土壤中残留的、碎片那一缕“驻扎”气息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共鸣与联系。仿佛碎片是母体,而这几株草,是它无意间播撒出的、带着它一丝“特性”的种子。

这种联系很微弱,却真实存在。陈青山尝试着,用自己仅存的、微弱的意念,去“轻抚”这种联系,像安抚躁动的野兽,传递出一种“平静”、“收敛”的模糊意愿。他不知道是否有用,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

时间就在这缓慢的煎熬与无望的坚持中滑过。大比已过了三分之二。陈青山田里的凝露草,整体长势只能算中等偏下,那几株“凶草”虽然依旧比别的壮硕,但在陈青山意念若有若无的“安抚”下,那种张扬的掠夺感似乎收敛了些许,只是叶片越发肥厚油亮,凝结的露珠又多又大,在晨光下如同碎钻,格外扎眼。

其他灵田,则渐渐拉开了差距。几个甲字院的佼佼者,田里的凝露草已亭亭玉立,叶片青翠欲滴,露珠虽不硕大,却颗颗圆润饱满,灵气氤氲,显然培育得法。一些垫底的杂役,草苗早已枯黄死去,田主本人也脸色灰败,眼巴巴望着别人的好苗子,满眼绝望。

陈青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周围潮起潮落,赞誉与叹息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草,熬着自己的身体,等待着那不知是解脱还是终结的尽头。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雾,洒在山坡上,给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金边。陈青山如常坐在田埂边,背靠冰冷的石栏,闭目养神,实则在用那缕残存的意念,与“凶草”深处的联系做着无声的交流。

忽然,一阵异常清晰的议论声,随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后山兽苑那边出事了!”

“兽苑?能出什么事?莫不是哪头灵兽跑出来了?”

“比那邪乎!是负责清扫兽苑秽物的老杂役,姓胡的那个,突然发了疯!”

“发疯?怎么回事?”

“说是昨晚轮值,今早该他换班时,人不见了。后来在兽苑最角落的‘寒鳞蟒’窝附近找到了他,人已经……不太像人了。”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眼珠子全白了,浑身长满了暗绿色的、像苔藓又像鳞片的东西,嘴里胡言乱语,全是听不懂的怪话,力大无穷,见人就扑!好几个炼气一二层的师兄上去都制不住,最后是闻讯赶来的吴执事亲自出手,才用火符把他烧成了灰!”

“烧成灰?!”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门?是什么怪病还是……”

“谁知道呢!吴执事检查了那堆灰,脸色难看得要命,当场就封了那片兽苑,谁也不准靠近,说是可能沾染了‘秽瘴’!”

“秽瘴?那是什么?”

“嘘——小声点!我听一个师兄提过一嘴,好像是某些阴秽之地,或者邪祟之物长久积聚,产生的毒障邪气,能侵蚀神智,污人躯体……咱们杂役处后山,听说早年就不太干净……”

声音渐渐远去,说话的人似乎走开了。但“秽瘴”两个字,却像两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了陈青山的耳膜!

秽瘴!侵蚀神智,污人躯体!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沉寂多日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灰白的瞳仁,暗绿苔藓鳞片,力大无穷,胡言乱语……这描述,与他记忆中那夜潜入自己房间、又被碎片吞噬的“污秽黑影”,何其相似!只是程度更深,更加诡异!

难道……那晚的黑影,并非孤例?这青云宗杂役处,甚至后山兽苑,也潜藏着类似的东西?甚至形成了所谓的“秽瘴”?

碎片能吞噬那黑影,是否……也能对付这“秽瘴”?或者,这“秽瘴”与碎片之间,本就存在某种联系?

一连串的疑问和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他想起灰市上那枚残破的青蚨钱,想起赵六送来的那一角碎片,想起李执事对青蚨钱异乎寻常的在意,还有那夜潜入房间的黑影……这一切破碎的线索,此刻仿佛被“秽瘴”这两个字,隐隐串联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铁片温热依旧,碎片冰寒刺骨,但那股“饱足”和“慵懒”感,似乎更明显了。尤其是在听到“秽瘴”二字时,碎片那恒定的冰寒,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沉眠的凶兽,在梦中嗅到了血腥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怀里的这枚碎片,很可能与这潜藏在宗门暗处的“秽瘴”,有着极深的、甚至是同源的牵连!赵六给的青蚨残片,李执事的关注,甚至周执事之前可能的试探……这一切,或许都指向同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而他,一个重伤濒死的炼气一层杂役,却因为一枚来历不明的碎片,无意中卷了进来,成了漩涡中心那片最脆弱的落叶。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灵田边。

陈青山抬眼看去。

是吴执事。那位总责此次大比、面庞清癯、袖口绣着灵草图纹的外门执事。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陈青山田里的凝露草,在那几株“凶草”上略微停顿,然后,落在了陈青山灰败的脸上。

“陈青山?”吴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陈青山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吴执事抬手制止。“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谢……吴执事。”陈青山哑声道,重新靠回石栏,胸膛起伏。

吴执事走近两步,俯身仔细查看那几株“凶草”,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其中一片肥厚叶片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吴执事的修为远非李执事可比,他能看出什么?

片刻,吴执事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这几株草,生机过旺,失了凝露草清灵中和的本性,虽一时繁茂,恐难持久,亦恐影响其他草株均衡。你身体既已如此,不必强求,保重自身为上。”

语气平淡,如同师长对晚辈最寻常的告诫。但陈青山却从这平淡中,听出了一丝异样。吴执事没有像李执事那样直接点出“异常”,也没有深究缘由,只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评价和劝慰。这是否意味着,吴执事看出了什么,却选择了不说破?或者,他也在观察,也在等待?

“弟子……明白。”陈青山低下头,涩声应道。

吴执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青色衣袍在山风中微微摆动,很快消失在灵田尽头。

陈青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高台上李执事那依旧未曾移开的目光,只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闷气,越发沉重了。

吴执事的出现和那番话,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却在某些人心里荡开了涟漪。接下来的两天,陈青山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也更隐蔽了。除了李执事,似乎还有其他几道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偶尔会扫过他和他那几株“凶草”。

他知道,自己这块看似废掉的“弃子”,恐怕又因为吴执事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重新回到了某些人的棋盘上。只是这次,棋手更多,棋局更诡谲。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会带出细小的血丝。丹田的微光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王海偷偷塞给他的饼子,他勉强咽下,却觉得味同嚼蜡,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只有怀中的碎片,那冰寒中的“饱足”与“慵懒”感,日复一日地增长着。偶尔,当他意识昏沉之际,似乎能“听”到碎片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冰层碎裂又凝结的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极寒的深处,缓慢地“孵化”。

大比还剩最后三天。

这天傍晚,陈青山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回到丁丑院。推开石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杂着王海汗味扑面而来。他踉跄着扑到自己的铺位边,想喝口水,却发现粗陶碗里空空如也。

他扶着墙壁,喘息着,看向屋角的瓦罐。水缸也快见底了,只剩浑浊的缸底。

他需要水,哪怕只是润一润火烧火燎的喉咙。

他抓起空碗,挪到门边,想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去院子里的井边打点水。就在他拉开房门,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轴下方,靠近地面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动作一顿,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两下。他缓缓蹲下身,借着门外最后的天光,看向那处阴影。

那里,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在老旧木门的底部门框上,刻下了一个极其潦草、却透着诡异熟悉的符号。

符号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碎石匆忙划就,线条断续,却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那是一个简化的、扭曲的,与残破青蚨钱上符文有六七分相似的印记!

而在印记下方,门框与地面的缝隙里,塞着一小片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油纸。

陈青山的手指瞬间冰凉。他认得那油纸,和他埋藏青蚨残片时用的,一模一样!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疯狂擂动。

赵六……还是李执事?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们发现了?他们知道他把残片藏起来了?这个印记,是警告?是标记?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的、属于那个隐秘世界的联络方式?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内。王海还没回来,赵六的铺位空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昏暗的光线下,石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片油纸。冰冷,粗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腐朽泥土混合的气味。

油纸里面,似乎裹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手指不要抖得太厉害,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油纸从门缝里抠了出来。

展开。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撮暗绿色的、仿佛干涸苔藓的粉末,以及……一根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动物爪尖的、微微弯曲的硬物。

粉末散发出淡淡的、与油纸上相似的腥气。而那根灰白爪尖,在油纸展开的刹那,仿佛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幽光。

陈青山的手猛地一抖,油纸和里面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刻,怀中的碎片,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起来!那不再是微弱的共鸣或慵懒的反馈,而是一种清晰的、强烈的、近乎“渴望”的震动!冰寒刺骨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毒蛇,骤然透过衣料,狠狠噬咬在他的胸口!

与此相对的,是铁片同时爆发出的、前所未有的炽热!那热度不再是温润的守护,而是带着一种灼烫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洪流,瞬间席卷他全身,死死压制住碎片那暴动的冰寒!

冷热交击,如同冰火两重天,在陈青山体内疯狂对冲!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丹田,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噗——!”

陈青山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在意识沉入无尽深渊的前一刻,他只来得及死死攥住那片油纸和那诡异的爪尖,身体向后重重倒去,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的感知里,是怀中铁片与碎片那无声而激烈的对抗,是门外迅速降临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远处似乎响起的、极其轻微的、如同兽类潜行的脚步声。

油纸在他无意识攥紧的手中皱成一团,暗绿粉末沾满了掌心,灰白爪尖的幽光,在门内透出的最后一丝微光里,一闪而逝。

石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穿过破烂窗棂的呜咽,像是谁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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