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不是那种可以瑟缩发抖、裹紧衣服就能抵御的寒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从丹田最深处透出来的、带着阴湿黏腻质感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冰水与淤泥混合的深潭里,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更多冰冷的、沉重的泥浆,流向四肢百骸。
陈青山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冷。冷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想蜷缩身体,却发现肌肉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微微发抖。
然后,是痛。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弥漫性的剧痛,而是凝聚的、尖锐的痛。痛源在丹田,那粒新生的“冰晶”气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像是有冰棱在刮擦着脆弱的丹田壁,带来清晰的刺痛。与之相伴的,是气旋散发出的那股奇异气息——冰冷、沉凝,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活性”。
这气息流经之处,经脉仿佛被冰线串联,又像是被某种坚韧的丝线加固,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有随时会断裂的脆弱感。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这股气息的浸润下,之前因强纳秽气和碎片反噬而受损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实实在在的速度修复、强化。
这变化……是福?是祸?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石屋。依旧是那低矮的屋顶,粗糙的石墙,昏黄的油灯。王海趴在旁边的铺位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头却紧紧皱着。赵六的铺位空着。孙管事也不在。
外面天色微明,晨光透过气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大比……最后两天了。
他必须回去。必须出现在灵田里。无论身体变成什么样,无论那几株“凶草”会如何,他都必须撑到最后。否则,之前所有的煎熬,所有的隐忍,都将失去意义。
他尝试挪动手指。僵硬,麻木,但勉强可以活动。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带着奇异活性的气息随着呼吸涌入肺腑,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昏沉。
有用!这新生的气旋,虽然带来痛苦和未知,却也提供了某种……力量?或者说,维持生命与行动的最低限度的能量?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上半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肌肉酸痛,但比起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已经好了太多。
“陈兄弟?你醒了?”王海被惊醒,猛地坐起身,看到陈青山坐起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你感觉怎么样?吓死我了!昨天你……”
“我没事。”陈青山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些许力气,“只是……损耗过度,调息了一晚。”他不想,也不能解释更多。
王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依旧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但见他眼神清明,总算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千万别再硬撑了,大比……大不了咱们不争了,身体要紧!”
陈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在王海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每动一下,丹田的刺痛都清晰传来,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他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
他看着水面倒影中那张毫无血色的、眼窝深陷的脸,还有眉心处隐约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冰晶碎屑般的暗沉之气,沉默了片刻。
“王海,”他忽然开口,“昨天……除了你和孙管事,还有谁来过?赵六呢?”
王海愣了一下,挠挠头:“昨天你昏过去后,赵六去找的孙管事。孙管事来了,看了你的情况,让我们别声张,给你喂了点水就走了。后来……好像李执事也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会儿,问了孙管事几句,没进来就走了。赵六……他昨晚好像没回来睡,今早也没见人。”
李执事来过?赵六彻夜未归?
陈青山眼神一凝。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低头看向门轴下方。昨天刻下的那个潦草诡异的符文印记还在,但塞在门缝里的油纸和里面的东西,已经随着他右手的动作,消失无踪——被碎片彻底吞噬了。
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冰凉感,以及那灰白爪尖被吞噬时,最后一缕怨毒波动的余韵。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皮肤下,那缕新生的、冰冷的“活性”气息悄然流转,将最后一点异样感也净化、吸纳。
“走吧。”他转过身,对王海说道,声音平静,“去灵田。”
王海看着他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丁丑院。清晨的山风吹来,带着百草园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灵植的清新气息。陈青山深吸一口,那冰冷的气旋微微加速旋转,竟将吸入的气息中一丝极其微弱的、驳杂的“地气”或“草木之气”吸纳、转化,化为一缕更加精纯的冰冷灵气,融入气旋之中,稍稍缓解了丹田的刺痛。
这……这气旋,竟然能主动吸纳、转化外界驳杂气息?
陈青山心中剧震,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默默体会着这细微的变化,脚步不停,朝着山坡灵田走去。
越靠近灵田区域,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驳杂的“地气”、“草木生气”、甚至还有一丝丝极其淡薄的、来自其他杂役身上或灵田里散发出的微弱灵气,都变得更加清晰。而他丹田内的冰晶气旋,旋转的速度也似乎快了一丝,如同一个微小的、冰冷的漩涡,自发地、贪婪地捕捉、吸纳着这些游离的、驳杂的气息,经过某种难以言喻的转化,变成冰冷的、带着奇异活性的灵气,补充着他虚弱的身体。
这感觉……就像是在污浊的泥潭里,长出了一株只汲取污浊养分、却能开出纯净冰花的诡异植物。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这让他有了继续行动的力量。
踏入大比场地,许多目光立刻投射过来。惊讶,探究,怜悯,冷漠……不一而足。陈青山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灵田。
他的出现,显然引起了一些波澜。远处石台上,李执事几乎在他踏入场地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过来,比昨日更加锐利,更加专注,甚至隐隐带着一种……灼热?
陈青山没有理会,他走到自己的田埂边,看向田里的凝露草。
一日不见,变化明显。
大部分凝露草长势平稳,虽不算出众,但也健康。但那几株“凶草”,却发生了令他心惊的变化——其中长势最旺的那一株,原本肥厚油亮的叶片,此刻边缘竟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暗青色,叶片背面,那几道淡灰色的脉络更加清晰,甚至微微凸起,如同细小的血管。整株草散发出的生机更加“凶悍”,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攻击性?仿佛周围的阳光、空气、乃至土壤中的养分,都在被它以一种蛮横的方式掠夺。
而其他几株“凶草”,也有类似迹象,只是程度稍轻。
不仅如此,陈青山能清晰地感觉到,以这几株“凶草”为中心,方圆数尺内的空气和土壤中,那些驳杂的“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缓缓流向这几株草。而他的丹田气旋,也对这片区域的“气”产生了更强烈的“食欲”,旋转微微加快,传来清晰的渴望。
这草……和他新生的气旋,似乎在“争夺”同一种东西?或者说,这草本身,就在“生产”或“转化”着某种适合气旋吸纳的“养分”?
这个发现让他背脊发凉。他隐隐觉得,这几株草,恐怕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凝露草了。它们被碎片的力量污染、异化,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
而这一切,恐怕都落入了李执事眼中。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像往常一样,开始进行最基本的照料。动作依旧迟缓、虚弱,但比昨天稳健了些许。他故意避开那几株变异最明显的“凶草”,只照料那些正常的凝露草。
然而,就在他弯腰,准备为一株普通凝露草拔去旁边杂草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株距离他较近的、次一级的“凶草”,其中一片边缘泛着暗青的叶子,无风自动,竟如同有生命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伸出的手背,猛地“弹”了过来!
叶缘锋利,带着一丝冰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气息!
陈青山瞳孔骤缩,想要缩手已来不及!眼看那叶片就要割破他的手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丹田内那粒冰晶气旋,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一颤,旋转速度瞬间飙升!一股冰冷、凝实、带着强烈“掠夺”意志的气息,如同条件反射般,自气旋爆发,顺着手臂经脉,轰然涌向他的手背!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那异变草叶即将接触皮肤的瞬间,陈青山手背皮肤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极寒的薄膜瞬间成型。草叶撞在这层薄膜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片碎裂的“咔嚓”声。
下一刻,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草叶上蕴含的、属于碎片异力的、冰冷而邪异的生机,以及草叶本身携带的一丝微弱的草木浊气,竟然被陈青山手背那层极寒薄膜,如同长鲸吸水般,蛮横地、粗暴地“扯”了出来,化作一缕淡青色的、混杂着冰冷与腐朽气息的气流,顺着他手臂的经脉,倒卷而回,直接冲入丹田!
冰晶气旋来者不拒,将这缕驳杂诡异的气流一口吞下!气旋猛地膨胀了一丝,旋转更加有力,散发出的冰冷活性气息也浓郁了一分,而丹田的刺痛,竟也随之减轻了些许!
那株发动袭击的“凶草”,则在被掠夺了那丝气息后,整片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失去了光泽,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生命力!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陈青山自己,无人察觉那细微的“咔嚓”声和草叶的瞬间枯萎。在旁人看来,只是陈青山动作笨拙,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
但陈青山自己,却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掌心冰凉,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气旋……不仅能吸纳转化外界驳杂气息,竟然还能……直接掠夺、吞噬这种被碎片异力污染过的、带有攻击性的草木生机?!而且,吞噬之后,似乎还能壮大自身,缓解痛苦?!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纳元蕴灵诀》练出来的气旋,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碎片?还是因为吞噬了那灰白爪尖和粉末?
恐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的兴奋感,交织着涌上心头。这能力诡异、邪门,甚至可能蕴藏着未知的凶险,但……它此刻确确实实,给了他力量,给了他在这绝境中,继续挣扎下去的资本!
他缓缓收回手,看着那株瞬间枯萎了一片叶子的“凶草”,又看了看自己看似毫无异常的手背,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承受、苦苦挣扎的伤者。
他的身体里,多了一枚饥饿的、冰冷的、可以吞噬“异常”的……种子。
高处的石台上,李执事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当陈青山手背“无意”碰掉那片叶子时,他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微微前倾。他似乎察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气息波动,看到了那叶片不正常的瞬间枯萎。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浓烈忌惮的复杂神色。
“浊气转灵……生机掠夺……”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果然是……‘蚀灵根’的征兆?还是……那东西的影响?”
他死死盯着陈青山佝偻却似乎挺直了一分的背影,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无论如何……此子,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大比结束之前,必须……”
他侧过头,对身后侍立的一名心腹监察弟子,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那弟子脸色微变,但立刻躬身领命,悄然退下,消失在山道拐角。
李执事重新将目光投向陈青山,眼神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陈青山对此一无所知。他定了定神,继续完成剩下的照料工作,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谨慎,以及……一丝对那几株“凶草”的、冰冷的探究。
他尝试着,在接近其他几株“凶草”时,极其小心地、主动地催动丹田气旋,释放出一缕微弱的、冰冷的吸力。
果然,那些“凶草”仿佛受到了挑衅,叶片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加明显的敌意和那邪异的生机波动。而当这波动触及陈青山散发出的冰冷吸力时,立刻如同受到吸引,丝丝缕缕地脱离草叶,被气旋吞噬。
每一次微小的吞噬,都让气旋凝实一丝,也让那株“凶草”的凶悍气息减弱一分,仿佛被强行“驯服”了一部分。
陈青山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大胆的计划。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新生的、诡异的气旋能力,在最后两天里,一边“驯服”这些变异的凝露草,削弱它们的异常,一边借助它们转化出的、适合气旋吞噬的“特殊养分”,加速恢复,甚至……尝试冲击一下那早已停滞不前的修为?
风险巨大。一旦失控,可能引起更可怕的异变,或者被李执事等人彻底看穿。
但……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大比只剩最后两天。无论是为了可能的奖励,还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加莫测的风暴,他都必须尽快获得力量。
哪怕这力量的来源,冰冷、诡异、充满未知的凶险。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石台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眼神深处,那点新生的、冰晶般的寒芒,悄然闪烁了一下。
浊灵已生,前路未卜。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条充满荆棘与诡异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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