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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ortal in the World

Chapter 14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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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Immortal in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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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再只是颜色,它有了重量,有了触感,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絮,一层层缠裹上来,堵住口鼻,压向胸口。陈青山几乎是爬着挪到百草园山坡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丹田那粒冰晶气旋在刚才的惊吓与强行中断意念的反噬下,缩成了针尖大小,每一次旋转,都刮擦出细密的、带着冰碴的痛。

冷汗早就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山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发抖。他瘫倒在自己那块灵田的田埂边,背靠着冰冷的石栏,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呼啸的杂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只有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疯狂而无用地擂动。

石屋后门那惊悚一幕带来的恐惧,混合着身体濒临崩溃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个试图侵入的、冰冷粘稠的东西是什么?是李执事的手段,还是与“秽瘴”、青蚨残片相关的、更恐怖的“存在”?碎片和铁片那前所未有的暴烈反应,又意味着什么?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后怕,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蜷缩在田埂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灵田里,那几株变异的凝露草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叶片上凝结的夜露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尤其是那株“母株”,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内敛却更加凝实的邪异生机,仿佛一头被暂时束缚的幼兽,随时可能挣脱枷锁。

不能再等了。天很快就要亮了。大比最终评判就在眼前。他必须恢复行动能力,哪怕只有一丝。

意念沉入丹田,触及那粒黯淡欲灭、却依旧顽固旋转的冰晶气旋。气旋传来抗拒的刺痛,以及更深处一种近乎本能的……“饥饿”。对那种被它称为“养分”的、混合着碎片异力和草木浊气的特殊气息的饥饿。

陈青山将目光投向那株“母株”。黑暗中,它叶片背面的淡灰色脉络,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驳杂的地气微微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头的悸惧。再次催动意念,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缓慢。不再是远距离的、精细的“抽取丝线”,而是最直接的、面对面的、微弱的“引导”。

意念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母株”的叶片。没有敌意,没有攻击,只有一丝微弱的、同源气息的“呼唤”。

“母株”微微一颤,叶片上的夜露滚落。它似乎“认出了”这股气息——正是白日里持续“安抚”与“抽取”它的那股冰冷吸力的来源。短暂的僵持后,或许是“同源”的吸引,或许是“母株”本身也需要某种“交互”,一缕比白日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冰冷的淡青色气息,从它根深处缓缓溢出,主动飘向陈青山。

陈青山立刻引导丹田气旋,张开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雏,贪婪地、却又是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气息吞了进去。

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碎片异力和草木浊气,甚至还有一丝那灰白爪尖残留的邪异!

这缕气息入体,瞬间引爆了冰晶气旋!气旋如同被注入滚油的火焰,猛地膨胀、加速旋转!撕裂般的痛楚从丹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针穿刺,又像被灼热的铁水浇灌!

“嗬……”陈青山喉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抽搐,手指深深抠进田埂冰冷的泥土里,指尖传来皮肉破裂的钝痛。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昏厥。铁片那恒定的温热,在剧痛袭来的瞬间,也同步增强,如同最坚固的堤坝,牢牢护住他的心脉和主要经脉,将那股狂暴冰冷的异力冲击,限制在丹田和气脉能够承受的极限边缘。

冰与火,破坏与守护,在他体内展开最激烈的拉锯。汗水如同溪流般涌出,瞬间又在体表的低温下凝结成细密的冰珠,混合着毛孔渗出的丝丝血污,将他染成一个可怖的血冰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当那缕淡青色气息被冰晶气旋彻底吞噬、转化、吸收后,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青山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瘫软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喉咙的痛感。但,不同了。

丹田里,那粒气旋虽然依旧只有米粒大小,却不再是之前的黯淡欲灭。它变得凝实了许多,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晶般的质感,旋转稳定而有力,散发出的气息,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驳杂的邪异,多了一丝沉凝的“纯净”。最重要的是,气旋核心处,那点与碎片相连的“韧性”,似乎壮大、清晰了一分,与碎片之间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更加紧密的联系。

而他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经脉依旧刺痛,但那种油尽灯枯、随时会散架的濒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却又切实存在的“力量感”。仿佛一副千疮百孔、却被打入了冰冷铁箍的骨架,虽然残破,却有了支撑。

他勉强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但皮肤下隐隐有淡青色冰冷脉络一闪而逝的手臂,眼神复杂。

这力量,冰冷、诡异,来自未知与禁忌,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但此时此刻,它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稻草。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那株“母株”。在提供了一缕精纯气息后,它似乎萎靡了一些,叶片光泽稍黯,但那份凶悍的生机并未减弱,只是更加内敛,如同蛰伏的毒蛇。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正在褪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却最为刺骨。

山坡下,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和脚步声。杂役们开始陆续起身,前往灵田,做最后的准备和检查。

陈青山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他不能被人发现彻夜未归,更不能被人看到此刻这副狼狈又透着诡异的样子。他强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冰碴,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动作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痛,但总算能站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灵田,尤其是那几株“凶草”,将它们此刻的状态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转身,趁着晨雾未散,悄然潜回了丁丑院。

推开石屋门时,王海刚醒,正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陈青山从外面进来,吓了一跳:“陈兄弟?你……你起这么早?脸色怎么更差了?”他注意到陈青山身上未干的露水和衣服上可疑的污渍。

“睡不着,去灵田看了看。”陈青山哑声解释,声音比昨日更加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少了几分虚弱感。

王海将信将疑,但看他似乎能自己走动,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嘟囔着:“今天最后一天了,你可千万别再逞强……”

陈青山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铺位边,将那件沾满血污冰碴的灰布外袍脱下,塞到铺位底下,又换上了一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稍微有了点人样,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也布满了血丝。

天大亮了。

当陈青山再次出现在灵田区域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气息。参比的杂役们早早聚集在自己的田边,或紧张地最后一遍检查草株,或闭目祈祷,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监察弟子们也来得比往日更早,散布在场地各处,神色肃穆。孙管事站在丁丑院队伍前方,背脊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和不时望向陈青山的、充满忧虑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高处的石台上,吴执事、李执事、周执事,以及其他几位外门执事已然就座。吴执事居中,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十几块灵田,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李执事坐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灰白监察弟子服,衬得面皮更加白净,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偶尔掠过陈青山那片区域时,会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周执事坐在右侧,依旧板着脸,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盯着场下的眼神,显示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陈青山默默走到自己的灵田边,站定。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凝露草上。晨光中,那几株“凶草”经过一夜的“贡献”和“蛰伏”,显得比昨日“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比旁的壮硕,但那种外放的、攻击性的异样感减弱了不少,混在其他草株里,若不细看,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辰时三刻,一声清越的钟磬之音响起,回荡在山谷之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吴执事缓缓站起身,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最终评判开始。评判将依据凝露草的生长高度、叶片数量与光泽、凝露多寡与纯净度、以及植株整体蕴含的灵气和生机,由诸位执事共同品鉴、打分。

首先从甲字院的区域开始。监察弟子逐一唱名,被点到的杂役紧张地上前,展示自己的成果。执事们或点头,或摇头,或低声交谈几句,便由旁边的书记弟子记录下评语和初步等第。

过程缓慢而压抑。有人看到执事点头,喜形于色;有人听到低声的批评,面如死灰。空气中弥漫着成功者的微末喜悦和失败者浓重的失落。

终于,轮到了丁丑院。

“丁丑院,王海。”

王海紧张得同手同脚地走上前,指着自己田里那几株长得还算齐整、但明显灵气不足的凝露草,结结巴巴地介绍了几句。

吴执事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中规中矩,勤勉可嘉,乙等下。”

王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边。

“丁丑院,赵六。”

无人应答。

监察弟子又喊了一遍,依旧无人。

孙管事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吴执事,赵六昨夜未归,今晨亦未出现,不知所踪。”

场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杂役大比虽非强制,但无故缺席,尤其到了最后评判关头,着实罕见。

吴执事眉头微皱,看向李执事。

李执事面色如常,淡淡道:“既无故缺席,视为弃权,成绩不计。继续吧。”

书记弟子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陈青山的心沉了一下。赵六失踪了?是昨夜那试图侵入的东西?还是……李执事?

不等他细想,监察弟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丁丑院,陈青山。”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怜悯,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看戏般的、等着瞧这个“伤重难愈又种出怪草”的家伙如何收场的心态。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隐隐的抽痛和心头翻涌的杂念,迈步上前。他的脚步很稳,尽管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走到自己的灵田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介绍,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草株。

吴执事的目光落在他的凝露草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那几株“凶草”上多看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微微侧头,似乎想听听身旁李执事的意见。

李执事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子所植凝露草,长势尚可,尤其这几株,”他指了指那几株“凶草”,“生机颇旺,凝露亦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然则,灵植之道,贵在契合本性,调和阴阳。这几株草,生机虽旺,却失之暴烈,少了凝露草应有的清灵纯净,更隐隐透出一丝……不该有的驳杂之气。恐是培育时急功近利,或水土有异,损了根基,非是正途。依我看,此等灵草,纵使一时繁茂,也难堪大用,更遑论入药炼丹了。”

一番话,看似点评中肯,实则已将这变异草株定性为“走了歪路”、“损了根基”、“难堪大用”,几乎判了死刑。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陈青山的目光带上了幸灾乐祸。孙管事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反驳。周执事依旧板着脸,眼神却瞟向吴执事。

吴执事沉吟不语,目光再次落回陈青山身上,似乎在等他辩解。

陈青山抬起头,迎向吴执事和李执事的目光。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几株被点名的“凶草”旁边,一株最不起眼、长得也最矮小瘦弱的普通凝露草。

那株草,混杂在一片长势尚可的草株中,显得格格不入,叶片微黄,凝露稀少,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敢问李师兄,”陈青山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若依师兄所言,这几株草是因弟子急功近利或水土有异,走了歪路,那为何同一片灵田,仅数步之遥,这株草却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新看向李执事,语气平静无波:“弟子资质低劣,修为浅薄,于灵植一道更是所知寥寥。此番培育,唯有‘尽心’二字。每日引水、松土、除草,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擅用任何非常之法。所用水土,与诸位同门一般无二。若说水土有异,何以独独这几株异变?若说弟子急功近利,又何以其余草株平平,独此数株特异?弟子愚钝,实在不解,还请李师兄,及诸位执事明鉴。”

他没有直接反驳李执事的评判,只是提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难以反驳的疑问。同一块田,同样的照料,为何会出现如此迥异的结果?

场间安静了一瞬。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那株瘦弱的草,又看看旁边那几株壮硕的“凶草”,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李执事脸上的温和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陈青山会以此方式回应,更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压力下,还能保持这般冷静。

吴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再次仔细看了看陈青山指的那株瘦弱草株,又看了看那几株“凶草”,最后目光落在陈青山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此言,倒也有理。”吴执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灵植变异,原因多端。水土、气候、种子、乃至培育者自身气息,皆有可能。仅以表象断之,确有偏颇。”

他略一沉吟,看向陈青山:“你既言‘尽心’,且这满田凝露草,除却这几株稍显特异,其余皆生长平稳,可见你平日确实用了心,基础扎实。至于这几株……”他顿了顿,“生机勃发,凝露丰沛,虽有失中和,却也难得。综合来看,”

吴执事的声音微微提高,清晰地传遍全场:

“丁丑院陈青山,所植凝露草,根基尚稳,照料得宜。虽有数株稍有特异,然瑕不掩瑜。综合评定——甲等下,优等。”

甲等下!优等!

虽然只是甲等中最末的“下”,但“优等”二字,却意味着在同等级中,评价最高!这几乎是大比对于杂役弟子所能给出的、最好的评价之一!

场间一片哗然!无数道惊愕、难以置信、嫉妒、疑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陈青山!

孙管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王海更是张大了嘴,傻在了原地。

李执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周执事则是眉头紧锁,深深看了陈青山一眼,又看了看吴执事,最终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青山自己,也愣了一瞬。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也想过或许能勉强过关,却万万没想到,吴执事会给出“甲等下、优等”的评价!

他立刻深深躬身,哑声道:“弟子……谢吴执事明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是后怕,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吴执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大比至此,评定已毕。各院管事,稍后至执事堂领取奖赏名录。入选优等者,三日后,外门‘登仙阁’报到,自有安排。”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飘然离去。

李执事盯着陈青山的背影,眼神冰冷,如同毒蛇。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周执事紧随其后,脸色依旧阴沉。

孙管事快步走到陈青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好小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先去领奖赏吧!”

陈青山点了点头,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慢慢转过身,走向领取奖赏的临时登记处。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间的薄雾,金色的阳光洒落,照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也照在他身后那块小小的灵田上。

那几株变异的凝露草,在阳光下,叶片上的露珠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初霁已至,阴霾暂散。

但陈青山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远处,李执事离去的方向,一道不起眼的灰影,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没入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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