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隐隐作痛，而是像有人用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钻，再用烧红的铁棍在颅腔里搅拌。余昂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喉咙里堵着什么黏稠的东西，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触感——粗糙的麻布床单，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他脊椎生疼。霉味，浓重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霉味钻进鼻腔，混杂着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光线从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进来，窗纸破了好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可怜的孩子……父母刚走没多久……”
“……腿废了……以后可怎么活……”
是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余昂能听懂。不，不是听懂——那些音节进入耳朵，直接在他脑海里转化成了意义。这很奇怪，就像他天生就会这种语言。
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
余昂尝试移动手指，成功了。手腕也能动。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皮肤粗糙，指节分明，掌心有老茧，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腰部发力——这是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后学会的技巧，用核心力量带动上半身。但这一次，他失败了。腰部以下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余昂猛地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腿。
两条瘦骨嶙峋的腿，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里，裤腿空荡荡的。他伸手去摸，从大腿到膝盖，再到小腿、脚踝——触感还在，他能感觉到手指按压皮肤的压力，但就是动不了。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命令神经，那两条腿就像别人的肢体一样，毫无反应。
“不……”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陌生。
这不是他的声音。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身体。
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入，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都锋利地割进他的意识。
——余昂，十六岁，铁砧村的孤儿。父母是采石场的工人，三个月前在一次塌方中死了，连尸体都没挖出来。他自己在去捡柴火的路上摔下山坡，脊椎受伤，双腿瘫痪。村里人轮流送饭，但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了。
——这个世界叫艾瑟兰。有魔法，有骑士，有神明。铁砧村位于莱茵王国最北边的边境，再往北就是被称为“黑森林”的未开拓地带，据说里面有魔兽和更可怕的东西。
——统治这里的是“血手”加尔文男爵，他的城堡在三十里外的黑石镇。男爵的私兵每两个月来收一次税，粮食、毛皮、矿石，有什么拿什么。最近半年，税收越来越重。
这些记忆杂乱无章，带着原主残留的情绪：失去父母的悲痛，瘫痪后的绝望，对未来的恐惧。余昂——现在他必须接受这个名字了——躺在破床上，大口喘着气。
前世最后的记忆也浮现出来。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机械臂设计图，心脏突然的绞痛，眼前发黑，然后就是坠落感。他记得自己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过劳死。三十八岁，机械工程博士，项目主管。他花了十五年时间从农村考出来，读完了书，进了大厂，以为终于能改变命运，结果在最有希望做出成果的时候，身体先垮了。住院三年，积蓄花光，最后连翻身都需要护工帮忙。
现在，他穿越了。
换了一具更年轻的身体，但情况似乎更糟。
“至少……还活着。”余昂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苦涩的自嘲。他转动脖子，打量这间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泥土地面，墙壁是夯土垒的，裂缝里能看到稻草。家具只有这张床、一个歪腿的木桌、一个破陶罐。墙角堆着些柴火，上面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窗户正对着村庄的主路。
余昂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透过破洞往外看。
这是一个贫穷的村庄。十几间类似的土屋散落在山坡上，屋顶铺着茅草或木板。远处有炊烟升起，但不多。现在是白天，路上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裹着厚衣服的村民匆匆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对话。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两个男人压低了嗓子，但余昂的耳朵异常灵敏。
“……听说了吗？男爵大人又要来了。”
“不是才收过税？这才一个多月。”
“这次不一样。”第一个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不是收税，是要人。”
“要人？什么意思？”
“活祭品。”那声音几乎成了耳语，“黑石镇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男爵大人最近在搞什么仪式，需要‘纯净的灵魂’。你知道他说的纯净是什么意思——孤儿、残疾人、没亲没故的，死了也没人闹事的。”
一阵沉默。
“我们村……有谁？”
“还能有谁？”第二个声音叹了口气，“老约翰上个月死了，现在就剩铁匠铺汉斯家那个瘫子……”
余昂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进床板的缝隙里。
“那个叫余昂的孩子？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腿废了，父母死了，吃百家饭。村长昨天去黑石镇送矿石，回来脸色就不对，我猜男爵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第一个声音顿了顿，“听说……这次要的不止一个。男爵的私兵队长‘秃鹫’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后天就到。”
脚步声响起，两人匆匆离开。
余昂躺在那里，浑身冰冷。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这间屋子没有火炉，初冬的寒气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钻进他的骨头里。但他的冷更多来自心里。
活祭品。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血腥的意味。他想起记忆碎片里关于加尔文男爵的传闻——残忍、贪婪，喜欢用酷刑折磨反抗者，据说私下里崇拜某些邪神。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这种事情似乎并不稀奇。
“所以……”余昂闭上眼睛，又睁开，“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再死一次？而且是以祭品的身份？”
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前世躺在病床上三年，他每天都在想，如果还能动，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要做点什么。现在机会来了——虽然这机会糟糕透顶，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的大脑还能思考。
工程师的思维开始自动运转。
问题分析：第一，双腿瘫痪，行动能力为零。第二，身处边境贫困村庄，资源匮乏。第三，男爵的私兵即将到来，目标明确要抓他当祭品。第四，无亲无故，无人庇护。
资源盘点：这间破屋子，几件破衣服，一些柴火。窗外能看到村庄的大致布局，远处有座冒着黑烟的建筑，应该是铁匠铺。记忆里，老铁匠汉斯是个好人，父母死后偶尔会送些吃的过来。
时间限制：最迟后天。
目标：活下去。避免被当成祭品抓走。
解决方案……
余昂的大脑飞速转动。逃跑？以他现在的状态，爬都爬不出这间屋子。躲藏？村里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反抗？一个瘫痪少年对抗男爵的私兵？
都不是可行选项。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改变现状。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瘫痪。前世他是机械工程师，专攻外骨骼和辅助动力系统。虽然最后三年躺在病床上，但理论知识和设计经验都在。如果……如果能造出点什么，哪怕是最简陋的外骨骼，让他能站起来，能移动……
窗外的铁匠铺冒着黑烟。
余昂记得，原主的父亲生前在采石场工作，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废弃的铁器边角料，有些就堆在屋角。他艰难地挪动上半身，伸手往墙角摸索。
手指触到了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用力把那东西拖过来——是一块生锈的铁片，大约手掌大小，边缘被砸得有些锋利。应该是原主父亲用来当临时刀子的。铁片很粗糙，但确实是金属。
余昂握着那块铁片，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材料。工具。技术。
这个世界有魔法，但他没有魔法天赋——原主的记忆很明确，测试过，玛娜亲和度为零，是所谓的“无魔者”。但物理法则呢？杠杆原理、齿轮传动、液压系统……这些基础力学在这个世界还成立吗？
他需要验证。
余昂的目光扫过屋子。木桌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下面垫了块石头。破陶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半罐水。他盯着那罐水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推桌子。
桌子晃了晃，水罐里的水面晃动。
重力还在。
他松开手，桌子恢复平衡。
惯性、摩擦力、重心……这些基本概念应该都成立。那么，机械原理也大概率成立。剩下的问题就是材料和工艺。
铁匠铺。
余昂看向窗外那座建筑。黑烟持续不断地从烟囱里冒出来，说明炉火一直烧着。老铁匠汉斯应该在里面工作。他需要去那里，需要看看有什么可用的工具和材料，需要和汉斯谈谈——不是乞求怜悯，而是提出交易。
但怎么去？
从这间屋子到铁匠铺，目测有两三百米距离。对正常人来说是一段短路，对他这个瘫痪者来说，却像天堑。
余昂咬紧牙关，开始尝试移动身体。
他先翻身，让身体侧过来，然后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一点一点往床沿挪。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单薄的衣服。到达床沿后，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臂的力量把下半身拖过来，然后让自己“坐”到地上。
冰冷的泥土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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