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亲,不是旅游,也不是疗养与闲逛。在未出发之前,我就在考虑,趁此假期,我要拜访影响我人生的三个人,他们并非是我的恩人,相反是他们的岐视、嘲讽和讥笑,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这种反作用力,则推进我在复杂的社会里,艰难而勇敢地前行。我去拜访他们,并不是报复或复仇什么的,只是想告诉他们:你们的言行举止,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我,但并没有击倒我。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得还算亮堂,而非窝囊。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历史上的韩信老爷子教我的,他是成语“胯下之辱”的主人公,凡是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而我——一个步他后尘的千年后生,当然要向他学习,以他为楷模,做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做一个以德报怨的人。
第一个要拜访的人,当然是我初中的班主任,兼我的语文老师,方名老师。拜访的理由很简单,他至今还欠我一个承诺和一个没有澄清的抹黑。初三的下半年,对于我们毕业班而言,已是决战阶段和关键时期,为了调动学生们的学习热情与积极性,他在课堂上宣布:“凡在这学期考试中荣获前三名的,学校将敲锣打鼓地把奖状送到他家!”,我听后很鼓舞,决心冲刺一把,不蒸(争)馒头蒸(口)气。说实话,我倒不是为了那张奖状而学,而是为了离开农村,摆脱穷巴巴的日子而学习。其时,我并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纯粹是出于生活实际在努力,在拼搏。
虽然已是暑假,学生们已各自回家。可我知道,方名老师还在学校。骑上自行车,带上两瓶酒和几斤水果,满头大汗来到了他的家,“方老师,您好!”当我喊他时,他感觉到很惊讶,“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他夫人听到我们的说话声,赶紧地给我泡了茶。过了一会,他问我:“听说你当兵去了?混得咋样?”“是的,我还在当兵啊!”“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真稀客!”“因为您是我老师,来看看您是应该的!”我喝着茶,他摇着纸扇,中间我们沉默了许久,谁也没说话。他知道我来的意图,只是没有明说,“今天别走了,你陪方老师喝两盅”师娘挽留着我,“不了,我回去还有事”,我丢下东西,推着自行车就走,方名老师送我到校外,临别时说了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没吱声,只是向他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外面的日头烈得很,照到身上火辣辣的,我将车子停在一棵大树下,坐在树下的裸根上,回首那段不堪的往事:初三那年的年终考试公布了,好多同学都伸着脖子在看自己的成绩,当我得知考了全班第二名时,心里很开心,心想这下也算给父母挣个脸面了吧,敲锣打鼓送奖状是多体面的事啊!结果是第一名和第三名的都是敲锣打鼓的将奖状送到了家,唯独我却没有。只在十天后,我从方名老师手里接到了那张迟到的奖状。我红着脸问他:为什么我家没有……?”,“学校事情多,没有时间!”“没时间?为何到其他同学家有时间?”我狠狠地瞪了方老师一眼,之后掉头而离去。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得知,方老师所说的没时间纯粹是借口和托辞,真正的原因是,我家里贫穷,没有招待他们的能力和条件,因而敲锣打鼓的事就取消了。而方老师一行,则在第一名和第三名同学的家里,不仅享受到了最高的礼遇,而且大饱了口福。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多年,但胸口一直堵得慌,究竟为何要这样?为何这样欺负人,欺负一户贫穷农民的儿子?
还有一次,班上同学写命题作文,反映新旧社会农民生活的不同,通过对比,进而歌颂社会主义好。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父亲时常对我讲起旧社会家庭的悲苦与凄惨。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有了痛恨旧社会的意识。如今要写这样的作文,对于我来说素材是丰富的。我写好作文交给方老师后,他在课堂上将他侄儿的作文当作范文进行宣读,而公开点我的名,说我的那篇作文是抄袭来的。我气得脑子嗡嗡直响,我在座位上举手站起来,分辨道:“老师,请你讲话要负责,我根本没抄袭!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抄就抄了,还想抵赖?”“我没……抄!”,方老师让班长将我拖出门外,可我还在抗辨!我的嗓子都喊哑了,那一刻我崩溃了,我真的比窦娥还冤哪!方老师为何不分清红皂白,就武断地认定,我的作文是抄袭的?我让他拿出证据,他说,不需要。他是凭直觉认定的!直觉?什么逻辑?他妈的狗屁逻辑!!!
这两件事,如两记重拳,砸在我的心坎上,让我伤痕累累,苦不堪言。
今天,我去看望他,明明是要不到答案的。他是过去的班主任,不会傻到公开承认的程度。他欠我的那份承诺,永远不会再有兑现的机会!我之所以去,就是让他知道,这两件事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可我挺过来了。
他压根不知道,我已考入军校,很快就要提干。因为我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包括我的父母,都不晓得我上军校的事。只有我的堂弟有些怀疑,因为我的信封上的地址由部队代号,变成了××信箱。当我这次探亲时,他就私下地问我,是不是上军校了?我没吱声,装着没听见的样子,搪塞过去了。
贫穷和被别人耻笑,让我学会了低调与沉默。我不愿意张扬,更不愿意炫耀。因为我没炫耀的资本,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普通得像姥山头上的小草,没人在意它的存在与坚强。
我放假回来,没有着军装,穿的和农村人没什么两样,一件半新的衬衫,一条有补丁的长裤。即使我晚上复习军校的课本和书籍,我也是看好后立马放入黑色皮箱内。
有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突然母亲轻轻推开了我的房门,“妈,你还没休息?找我有事,您进来说吧!”“看你这几天一直帮家里干农活,我也没顾得上说,我想让你明天到大姨和小姨妈家看看,还有你的舅妈。我就这么几个亲人了,你去看看她们,也算是替我了了一桩心愿。”“就这事?没问题!”我爽快地答应着,见母亲还没想走的意思,又问:“您想和我一道去?我用自行车推着您,成吗?”“儿啊,妈不去了,我走不动了!”听到这话,我心里挺难受的,为了这个家,她付出太多太多。腰都累弯了。“妈,你去歇着吧!我照您说的去做就是了!”“嗯,你睡吧!”母亲顺手给我盖上毛巾被,轻轻地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