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要去看望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余能,女的叫崔英。看望的理由很简单,二人曾刺激了我,那种刺激是先放在火上炙烤,然后突然放入冰水中的感觉。他们的话,像鞭子——一根蘸着盐水的鞭子,抽得我皮开肉绽,疼得我龇牙咧嘴。刻薄、嘲讽和耻笑组成的“三明治”,将我噎得要吐血。他们的言行如滚刀一般折磨着我,坚定了我离开家乡的决心,我在心底发誓: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也要出去闯荡一番。余能,当时是生产队的队长,四十来岁,一米六五的个头,矮不弄冬的身材,左脸上有一颗痣,成为他特殊的记号。他表面上单着身,私下里与两三个女人相好。当然,和他相好的女人,并不是真心的喜欢他,而是看中他手上的那点权——定工分,派工和吩咐人。几个身子单薄的女人,怕重活、累活、脏活,为讨他的欢心,换来一些轻巧活,女人无奈,只好背着自己的男人,将白花花的身子献给他。有段时间,几个女人争风吃醋,还动起了手,在田里扭打成一团。别人都去拉架解围,只有余能立在一旁,脸上泛着得意的笑,“怎么样,我老余有魅力吧,女人都抢着和我睡!”。别看余能平日里见到大姑娘、小媳妇,总是堆着笑,可算计人来却是诡密多端,心黑着呢!
他孤身一人,没儿没女,可对队里的孩子却刻薄得要命。有年夏天,我们几个读初中的伢们放暑假在家,就向他讨活做,以换点工分,帮贴帮贴家里。他三角眼一瞪,阴阳怪气地说:“想挣工分是吧,活有的是,关键是你们愿不愿干?”接着,他用手向南边的稻田一指,“要干的话,你们几个就把它收割了,每人四分工”,嗬,真是坑人不浅哪,四、五亩的水稻,而且全是被风吹倒的,割完就四分工?见我们几个没挪步,他生气地吼道:“不想干就回去,没人逼着你们!”,我们几个对视了一会,决定还是去干,四分工也是好的,蚊子虽小,可它也是肉啊!整整一天,我们手上都磨起了血泡,腿上也被蚂蟥叮咬得鲜血直淌。晚上回到家,骨头都像散了架,简单地用水冲了澡,就上床休息了,连晚饭也不想吃。
第二天上午,他派给我们的活是:踩稻茬。稻子收上来后,接下来就是犁田、耘田,为了田里平整,必须将那些立起的稻茬轧压进土里。这些事通常用专门的工具去完成的,而这个心狠手辣的余能,竟然让我们几个才十四、五岁的孩子去做。为了那三分工,我们光着脚,愣是把一个冒头的稻茬踩下去,晚上回来脚掌全被扎破,一见到水钻心的疼,那晚,我的泪水把枕巾都湿透了。
还有一次,我随大人们一起割稻,那天天气真热,汗水顺着脸淌下来,连眼睛也难睁开。到了下午,我实在干不动了,就用双腿跪在地上继续干,母亲见我那狼狈的样子,很是心疼,就劝我回家算了。不料,余能骂了一句:“点不着火的朽木,到哪都是烂!”,就是这句话彻底伤了我的心,我边哭边向家里走去。至今那一幕,仍刻在我心里,就如枕头里面隐藏的针,时常的刺得我夜不能寐。
崔英,是江苏盐城人。听人说,她在家被父亲打跑出来的。后来,就嫁到我们村,成为鲁庄明的妻子。按理说,一个来自异乡的女人,应该与周边的人搞好关系才是,可她偏不,对谁都刻薄,对谁都犯冲,特别对一些家境不好的人,更是讲话带刺,出口伤人。
她见到我时,不仅骂我是睡大树根(就是叫花子,要饭的)的货,就是咒我,将来是芦苇一根(没出息的意思)。我想躲,都躲不掉,因为不仅是邻居,而且是同一个生产队。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时,我在想:是不是我几百年前杀了她的家人?导致她如今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要不就是得了什么病啥的,可是她对自家的孩子却宠爱得很,对有钱人家的孩子也客客气气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想想还是远走高飞吧,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我探亲回来了,无论怎样也要去看看余能和她。买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给余能买条香烟,给崔英买些水果。恰巧,余能和崔英都在家。余能正在家听电盒子,见我来了,立马关了电门。“你回来了?还没到退伍时间哪?”“我回来探亲呢!部队还没让我退伍!”“找我有啥事?”“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看我?”余能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不太自然。“啷,给你!”,我把用报纸包的香烟,递到他手里,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你看你,来就来吧,还买啥东西!让你破费了不是!”“瞧你说的,是我的一点心意嘛!你当队长时对我教育挺多的”“这……”他用手扰了扰头,嘴里嘟哝什么,我没听清,我向他挥挥手就离开了。
我到崔英家时,她正在用木盆洗衣服。挽起的袖子,露出白得像莲藕的手,使劲地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搓动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头,主动喊了我的小名,“二宝,你回来了?长高了嘛!”“婶子,您过得真好,还像过去那么年轻!”为了让眼前这个女人高兴,我也学会了撒谎,讲了违心的话。“哪里,都老了!”“不老,不老,一点不老!”,我将水果放到她眼前,“婶子,这次回来也没买啥,带些水果叫你尝尝!”“你真客气!以前我就常说你长大后肯定有出息!这不……”“有啥出息?不就是当兵嘛!”“会当官的,会端公家饭碗的!”“谢谢!我尽量努力吧!”,放下水果,我起身要走,她赶紧地回家,用衣衫包了十来个鸡蛋,“给你!这可是本鸡蛋,营养好着呢!”我一溜小跑离开了,她在后面喊。
回到家,母亲的脸上有些不高兴,“咋啦?妈!”“听说你上余能和崔英家去了?”“嗯!怎么了?”“那种人,你还答理他们,难道你没长记性?”“我成人了,也悟出一些东西了!过去的就让它翻个篇吧!之所以感谢,是因为他们触动了我,唤醒了我啊!”,母亲听我这么一说,竟然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露出了一丝欣慰,“我儿大了,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光记仇、记恨,是心胸狭隘的表现,将打击转化为动力,把你的仇人换个角度,从利于本人的方面去感谢他,把“硬币”翻过来用另外的一面去看待人和事,这就是成熟的表现,这就是境界。
自从看望过那三个人之后,我的心释然了,没有他们,我也许像一只麻雀一样,呆在屋檐下,呆在鲁家咀。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我知道了山那边的世界,知道了河南、湖北在哪里,知道了鲁家咀的天地太小,也知道了世态炎凉和人生的坎坎坷坷。这就是比之前的进步,也是不小的收获。
从灰暗中走出的人,对太阳格外的感恩。我从农村到部队,感到农村人的伟大,农村人的淳朴、善良和吃苦耐劳。以前,我每天和他们在一起,并没有感觉到这些。认为他们就是普通的劳动者,就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他们是整个社会的基石。漠视他们,就是漠视自己,因为再伟大的人,把他们的家庭往上翻几代,你会发现,他们的先辈也是农民。部队的粮食,部队的衣物,多为农民们生产和提供。部队的兵员,绝大部分是他们的子女!这次探亲回来,我对我们的父辈,对我们的乡亲,有了更多更深的认识。
但另一个人的出现,又让我感到“一粒老鼠屎带坏一锅粥”的恶果。这个人,就是我的发小和同学平圣。平圣的身世其实很悲惨,他在几岁时,父亲就暴病而忙,母亲改嫁他人,后来继父和母亲又生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继父的家境很贫寒,脾气又暴,从田间干活回来,就拿平圣出气,打得他浑身是伤,好在有母亲的拼命保护,平圣才从煎熬中活了下来,并在七岁那年背上了书包,到学校念书。母亲忙于田间地头的活和照料弟弟妹妹,对平圣疏于管教,小小年纪,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在一起,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来,人家上门告状,平圣自然少不了一顿继父的毒打,一阵鬼哭狼嚎之后,平圣就跑出去几天不回家,刚开始母亲还找,后来习惯了也就对他放任自流,他晚上钻草垛,白天偷人家的萝卜、莴笋充饥。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也拿他没招。就这样和我成了小学同学。
我入伍前夕,他突然跑到我家里,送给我两本《地理》课本,说:“你没出过远门,把这书带上,有好处!”,临走时,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歹我们是同学一场,你要到部队去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把两本课本送给你吧,每当你看到这两本书,就好像看到了我!”“千里送鹅毛,礼轻仁义重”,当时,我对他还挺感动的,心想他手里没钱,还送两本书给我,挺重义气的。
可这次我探亲回来,开始他并没露面。有天,我正在吃早饭,他穿着带补丁的衬衣来到我家,“你回来了!咋不告诉我一声呢?”“探个家,有啥好声张的?要不要在这吃点?”“不了,不了,我吃过了!”,我放下碗,特地为他泡了一杯茶,又继续端起碗吃起来。等我吃好后,他突然将我拉到房间里,“你找我有事?就在这儿说吧!”他没理我的话,抓住我的胳膊继续往房间里拉,然后对我说,“上次,我送给你的两本书呢?”,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啦?你想看它?”“我要它有用,你带回来没有?”“你不是送给我了吗?”见我惊讶的眼神,他沉下了脸,“我没送你啊,只是借给你的!”“这……”,我张大了嘴巴,心想咋能这样?“你没带回来,那就给我十块钱,算卖给你了!”“平圣,你在和我开玩笑吧?”“我没开玩笑啊,是认真的!”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扔到了他面前,然后,对他说,“你走吧!我还有事!”,他拿着钱,屁颠屁颠地走了,头也没回!
回到军校后,我找到了那两本已发黄的《地理》书,很快寄给了他。从此,再也不和他联系。几年后,另一位同学告诉我:平圣到湖南招了亲,因和别人发生口角,被人打成了残废。
我听后,半晌没说话。我为他,也为我自己而悲伤。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