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是我在军校的最后一个暑假。军校只有两年学习时间。每天忙忙碌碌,时间真不经过。眨眼间,军校生活已过去四分之三,还有一学期,就毕业分到各部队去了。五月底,堂弟忠良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说,有位名叫小琴的姑娘,时常路过村里,并打听你的情况,估计对你有意。你放暑假时,可以接触接触,看彼此有没有缘分。当时,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本想给忠良回信,说说此事的。可苦于当时训练任务重,一回到宿舍就不想动,难以提笔。另外,考虑到暑假马上就要到了,到时面谈比较妥贴一些,远比信上交流直接。
我回到家的晚上,忠良就来到我家,他顾不上白天的劳累,就来看望我。最后,他把我拉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和我说起了小琴的事。小琴,居住在长江南岸一个不大的沙洲上。她有个亲戚在我们村子里,在走亲戚时,意外听说了我。我家就在路边,是到她亲戚的必经之地。路过我家时,时常将目光转向我家,看看我家有没有人。她还委托她亲戚,是否到我家拿张我的照片,让她瞧瞧,以知道我的长相。可惜的是,我平时就不爱照相,寄给家里照片也就一、两张,她亲戚向我母亲索要照片,被母亲婉拒了,母亲说,照片也就一、两张,我想儿子时就拿在手里瞅瞅,给你了,今后我就瞅不着了。亲戚理解我母亲的心情,也没多说,就回了家。亲戚就把我的情况和长相,大致对小琴说了说。另外,她还私下里问了村里其他人。这下,她心里有底了。在得知我放暑假的大概日期后,就提前来到了亲戚家。而我在军校里面,对此一无所知。只是住我家对面的忠良,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我。
夏天的农村,每到晚上,凡有风的地方,都是人扎堆,凉床、草席、板凳,甚至是一张旧报纸都派上了用场。人们手持蒲扇,边摇,边谈天说地,以打发难熬的时光。白天叫的声嘶力竭的蝉儿,此时正躲藏在树上,期待露水的降临。几只蚊子,在我和忠良的身体边嗡嗡地飞来飞去,“这烦人的家伙,也太猖狂了吧!”忠良嘟啷着,“啪”的一声,“我叫你咬!”,忠良将打死的蚊子,捏在手里,“走吧,别在这里喂蚊子了”我拉起忠良换了一处纳凉的地方——一个高出地面的土堆。风,终于露了面,将旁边的一棵椿树叶,轻摇了几下。忠良掏出“光明”香烟,递给我一根,“你也学会抽烟了?”我望着堂弟,问了一声,“最近,有些烦,抽上几口,解解闷”“有啥可烦的?说给我听听呗!”“也是对象的事?”“嗯!”,忠良划亮了火柴,低声的应道。“给你也点上,陪我抽一支,可成?”“好吧!谁叫你是我弟弟呢!”,两支烟,在夏夜里,就像两只忽明忽暗的小萤火虫,“我满意的,对方对我不满意。而我不满意的,对方则满意我,你说我咋整?”“过日子,哪有什么穷讲究?只要适合你,就成!”“适合我?总要能带得出去吧!”“你重长相?”“那当然!这有什么错?”“是没错,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花瓶再漂亮有何用?”“你别我操心了,说说你对小琴的看法吧!”“啥看法?面都没见,能谈什么?”“要不,让我姐带你去见见她?”“她在哪?去见她!”“听说,她在她亲戚家”“哦,到时再说吧!”
路边上的纳凉人,日渐少了。夜晚的苍穹里,银河璀璨,繁星闪亮,我搞不清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只是他们的爱情传说经久不衰,让人感动,那么的凄美。
可人间,终归是人间,它是烟火袅袅的地方。人们讲究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物质基础往往是男女婚姻的支撑点。因为爱情,也需要裹腹充饥之物,也需要遮风挡雨之所。所以凡间的爱情,没有仙界的快乐与完美,它往往是烦恼、忧虑丛林里衍生出的花朵。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忠良的姐姐——我的堂姐,来到了我家里,尚未进门,就亲热地叫了一句:“二舅,回来了!”,正在竹床上休息的我,一骨碌爬了起来,“姐啊,你快坐,喝点茶”,堂姐和我唠了几句之后,就提到了小琴姑娘,“她在我家候你呢,要不要见个面?”我稍考虑了一会,然后回应道:“不管怎样,我得去见见她,这是起码的尊重!”,说完,我便到房里换衣服,一件的确良白色短袖衬衣,外加一条藏青色长裤。堂姐在前,我在后面。六、七分钟后,就到了堂姐的家。堂姐嫁到本村潘姓人家当媳妇,姐夫是木工,在农村也算手艺人,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衣饭不愁,就算好光景。农村人容易满足,不好高骛远,攀这比那的。
当我迈入堂姐家的大门,只见一位长发姑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她生就一副瓜子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皮肤白晰。见我进门,她起身迎我,与我打招呼,“你好!你放假回来了?”“嗯!你坐吧!”堂姐没过个媒人,更不会两边逢缘,只丢下一句:“这就是我家二舅,部队的!”就躲到别人家聊天去了。
三间房子里,就剩下我和小琴。她不是我相像中农村姑娘,那么的拘谨,那么的羞涩,反倒更像城里人,落落大方。她首先介绍了自己以及家庭的情况,她的父亲是位赤脚医生,母亲在家务农。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另外就是她了。我从侧面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我是路过你家,听别人说的啊!”,她说的很直接。“听别人说的,你感觉靠谱吗?”“靠谱啊!和我见到的一样!”,接着,她问到了我在部队的一些情况,我告诉她:“我下半年,才毕业。具体分到哪工作,我不知道!”“没关系,我只随便问问,无论你分到哪里,我都支持你!”“谢谢!我们才认识,需要彼此多了解!”“我对你已经了解了,感觉你人不错,所以等你好几天了!”“啊!”,我有点惊愕,但没有出声。她站起给我倒水,然后笑着问我:“我想邀请你到我家作客,可以吗?”“是这次……?”“嗯,就这次!我父母想见你!”“再过几天,我就要返校了,留着下次,好吗?”,她听了好像不太高兴,愣了一会,她又笑着问我“你打算何时返校?”“八月二十八吧!”,临走时,她主动地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多保重身体!”。
离开堂姐家,我边走边想:这女孩挺有涵养的,也经过世面,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是不错的。可是万一和她成家,她能承受住寂寞和劳累吗?她是家里的公主,衔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压着。从她今天的表现来说,是无可挑剔的,她说有思想准备,有应对未来的决心和信心。可我担心,眼下她想的东西,全是美好的,当真正面对现实,面对一人挑起家庭的重担时,她会还像今天这样吗?
回到家,母亲将我拉到房间里,问我:“那个姑娘怎样?”“好倒是挺好的,只是……”“是怕她父母不同意?”“不是,我是怕她今后吃不了苦”“按说农村的姑娘,都能吃苦的啊”“她虽然出生在农村,可她从未干过农活,细皮嫩肉的”“哎!那你怎么考虑的?跟娘说说”“妈,这姑娘是不错,可我怕她受苦,我在部队帮不了她啊!她对我越好,我就越难过!我把我的顾虑也告诉她了,希望她认真考虑”,母亲和我一起坐在长凳子上,见我犹豫不决,母亲长叹着气,“最后,还得看看她父母的态度,再说吧”
二十八日早上,我正在收拾东西,突然小琴来了,这回她穿得很简约,普通的黑长裤和米黄色的上衣,“收拾好了吗?我来帮你吧!”“不用,你休息一会吧!”,定坤还像上次一样送我,我朝他努努嘴,他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提着行李箱,小琴替我背着包,我们乘船来到了土桥,她让我在码头稍等,她要到街上去买些东西。长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去,水面上不时夹带着水草、树枝等漂浮物,深浅不一,导致水流折返,形成漩涡,江面宽阔,浩浩荡荡的江水,奔腾咆哮,势不可挡。满面的船舶,或顺水而下,或逆流而上。这不正像我的人生吗?
正当我望着江水,浮想联翩时,小琴提着东西回来了,有鲜鱼、猪肉,还有才上市的蔬菜。“走,到我家吃饭后再走吧!我父母想见见你!”“不了,时间来不及了。把这机会留给下次吧!”,她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将东西交给了熟人,自己则随我一同上了轮船。我们没进船舱,一直站在船的甲板上,船尾的螺旋桨,搅动着江水,形成两条向后延伸的水柱。海鸥们紧随其后,寻找着食物。她没有欣赏江两边的风景,倒是一直盯着我,不断地和我说一些比较伤感的话,“唉!我俩这么有缘,可老天总让我和你在水一方”“你别这样,我们能相遇,就是美好的记忆!”“我不需要记忆,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可你一人在家,太遭罪了!我不忍心!”,她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手帕擦试眼泪,见她这样,我也心酸,拍拍她的肩膀,“小琴,我知道你是位好姑娘,你对我的情感是真诚的,我很感谢你!可这是人生大事,草率不得。让我们留下一些时间,来认真考虑考虑,好吗?”,她点点头。
下了轮船,我们乘公交到达了铜陵火车站。我看了手表,时间不多了,可肚子已咕咕叫了,我快步跑到马路对面的饮食摊子上,买了两份盒饭,“真不好意思,时间仓促,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我面带歉意地说,“没关系的,能填肚子就行!”,我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吃好了。部队人讲究的就是速度,没有时间让你细嚼慢咽,有时行军途中,刚吃上两口,突然有情况,赶紧的跑步前进。她看我吃饭的样子,有些好笑,但没有笑出来。她几乎没吃,一份盒饭,只吃了几口。进站的时间到了,我向她挥手告别,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紧紧拥抱了我,喃喃地说,“多保重!”……
回到军校的第三天,我给小琴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说到了将来需要面对的一些困难,我如实告诉她,我毕业后也只是一个小排长。部队有规定要副营职后,家属才能随军。
不知什么情况,我一直未等到她的回信,也许她的父母心疼她,怕她嫁给军人吃苦受累。也许她感觉自己承受不了那些困难。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能理解她。
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位家境殷实的男人,过的还比较滋润。她幸福,我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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