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室的日子一天天按部就班往前熬,白昼黑夜被长明的白炽灯切割得毫无边界,刻板的作息像一道无形枷锁,把所有人都困在这方寸高墙之内。
每天晨起整理内务、列队打饭、日间静坐、靠墙走圈,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枯燥得让人心里发闷,连时间都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在看守所里,最让人惦记、也最牵动人心的日子,就是每月一次的自费零食采购发放日。
平日里餐食清汤寡水,无油无盐,永远只是勉强饱腹,嘴里早就淡出了滋味,所有人都盼着这一天,能有口零食稍稍改善一下伙食。
这天上午静坐结束,还没到午饭时辰,走廊里传来了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慢慢停在了我们监室门口。
厚重的铁门被管教从外面推开,一股淡淡的火腿肠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心思。
管教面色严肃,弯腰将满满一大箱火腿肠搬了进来,重重堆在监室地面的正中央。
纸箱敞着口子,一排排包装整齐的火腿肠码得满满当当,红亮的包装看着格外惹眼,一下子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要知道,这些吃食跟看守所统一配发的饭菜完全不一样,全是在押人员自己掏腰包、提前报备自费订购的,并不是公家给的额外加餐。
每一袋、每一根,都对应着个人的花销和念想,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吃亏,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箱子,生怕自己的份额出半点差错。
按照监室流传已久的老规矩,每月采购的零食,不许个人上前争抢领取,统一交由班长当场清点数量,再按登记名单逐一发放到每个人手里。
一来是维持监室秩序,避免众人哄抢闹事,二来也是让班长居中把控,免得私下产生纠纷矛盾。
我刚入监时日尚短,身上没有任何钱财,家里也没人过来给我存生活费,自然谈不上自费采购零食。
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任何指望,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墙角安静站着,低头冷眼旁观眼前的一切,半点没有凑上前去的念头。
众人围着零食箱子站成一圈,目光热切,有人小声嘀咕着自己订的数量,有人默默盘算,气氛比平日里沉闷的静坐热闹了不少。
班长背着手站在箱子旁,摆出一副管事的架子,慢悠悠拆开纸箱,开始挨个清点、按人分发火腿肠。
一开始还算安分,按着登记名单依次往下发,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分发进行到一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班长心里藏着私心,分发的时候明显带着偏心,还暗地里刻意克扣别人的份额,做得不算隐晦。
人群里的范斌,此刻正安静站在一旁,眼神紧紧盯着箱子里的火腿肠,神色里藏着一丝期盼。
旁人大多是自己花钱按月订购,可范斌手里没有闲钱,他的火腿肠来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自打我入监那天起,就看范斌性子沉稳,待人看着和善,平日里总爱帮人整理被褥、叠方块被,手脚麻利又规整。
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就靠着一身叠被子的勤快,在监室里给自己谋一点微薄的好处,活得小心翼翼。
为了能每月换到一点火腿肠改善伙食、填填肚子,范斌和监室里一个家境尚可的犯人私下达成了约定。
他每天定点专门给这个犯人一对一整理床铺、精细叠被,把边角捋得方方正正,风雨无阻,一天都不曾偷懒。
两人提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般敲定规矩:踏踏实实帮着叠满一个月被子,对方按月付给他五十袋火腿肠当做辛苦酬劳。
没有人情馈赠,全是实打实的劳力换吃食,一分辛苦一分回报,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在这物资匮乏的高墙之内,五十袋火腿肠算不上多贵重,可对没钱没依靠的范斌来说,已是难得的奢望。
这是他在看守所里唯一能稍微改善伙食、夜里饿了能垫垫肚子的指望,每一袋都来之不易,是他靠着一天天熬、一点点劳作换来的。
可偏偏人心不公,掌权者更爱仗势欺人,班长打心底里就没把范斌这点辛苦约定放在眼里。
轮到给范斌发放酬劳火腿肠时,他故意揣着私心,压根不按两人约定的五十袋足额给,随手从箱子里捡出寥寥二十袋,轻飘飘扔到范斌脚边。
剩下足足三十袋的份额,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私自扣了下来,悄悄藏到一边,打算占为己有。
全程做得理所当然,连一句合理的解释都懒得给,仿佛克扣旁人的辛苦所得,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范斌低头看着地上寥寥无几的二十袋火腿肠,再想起自己整整一个月起早贪黑帮人叠被的辛苦付出,一股火气瞬间涌上心头。
他死死攥着拳头,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隐忍的怒意,上前一步直接稳稳拦住了正要转身的班长。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沉缓却字字有力,当面开口质问道:“说好整整五十袋火腿肠,我踏踏实实给人单独叠了一个月被子,一分懒都没偷,你凭什么平白无故扣掉我大半份额?”
班长被当众拦下,脸上顿时挂不住,脸上摆出蛮横傲慢的神情,压根没把范斌的质问放在眼里,态度嚣张又不屑一顾。
他斜睨着范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呵斥:“让你拿多少你就乖乖拿多少,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个月就只有这些,爱要不要,别在这无理取闹。”
这话彻底点燃了范斌积攒已久的隐忍,原本还想着息事宁人、能忍则忍,可班长这般蛮横不讲理,把他的辛苦全盘无视,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范斌再也克制不住,当场就和班长争执起来,声音不大,却句句在理,气场丝毫不弱。
范斌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自己一个月早起晚睡、认真帮人叠被的辛苦,句句指责班长处事不公、私心太重、刻意刁难老实人。
他不求额外偏袒,只求按约定拿回属于自己的酬劳,半点不贪心,道理完全站在自己这边。
班长也不肯示弱,仗着自己手握监室管理的权力,又自持管教撑腰,反过来厉声呵斥范斌目无规矩、当众闹事、不服管教。
两人针尖对麦芒,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火药味。
满监室的犯人全都静静站在原地,一个个屏住呼吸,没人敢上前劝架,也没人敢随意插嘴站队。
大家心里都清楚,班长权势在身,得罪不起,范斌虽是有理一方,可在这高墙里,道理往往抵不过权势偏袒。
我默默站在人群远处,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既不帮着范斌说话,也不附和班长的蛮横,只想安安稳稳置身事外,不掺和任何人的纷争。
我心里很明白,自己只是个新来的新人,无权无势,安稳守本分就好,卷入纷争只会给自己惹来无妄之灾。
我和范斌之间,本就没有太深的交情,不过是我刚入监那天,他顺手帮我解围叠过一次被子,后来我感念他的好意,分过他小半碗菜汤而已。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交集,算不上交情,更谈不上拉帮结派,我从未想过要依附谁、站队谁。
可人心向来带着偏见,班长早已先入为主,仅凭那一点微薄交集,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我强行划入了范斌的阵营。
在此之前,班长因为我本科学历,心里高看我几分,平日里对我多有客气,日常干活、排班站岗都处处关照,从不刻意为难。
可自打这次争执过后,他对我的往日客气和善彻底消失殆尽,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眼底的温和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排斥、针对,还有明目张胆的刻意刁难。
从那天起,监室里最脏、最累、没人愿意接手的活计,全都毫无缘由强行派到我头上。
刷最脏的厕所、清理墙角日积月累的污垢死角、蹲在地上一遍遍擦洗难除的污渍,别人能躲就躲的脏活累活,全都成了我的专属任务。
日间集体静坐的时候,别人稍有松懈都能被视而不见,唯独班长专门死死盯着我一举一动。
哪怕只是腰背稍微歪了一点、眼神不经意四处扫了一下,都会被他当众厉声呵斥,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难堪下不来台。
就连日常轮值站岗排班,之前特意给我留的轻松清闲班次,也被他全部撤换掉。
专门给我排到深夜最熬人、最枯燥、最难熬的苦岗,别人轮着轻松,唯独我次次扛最难的班次,半点没有体恤。
我从头到尾安守本分,既没有参与范斌和班长的争执,也没有私下帮范斌说过一句好话,更没有半点拉帮结派的心思。
就因为被无端划入阵营,平白无故成了班长发泄私愤、公报私仇的撒气对象,默默承受着各种刻意针对和穿小鞋。
我明明自始至终毫无过错,只想安安分分做人、老老实实熬日子,不惹事、不闹事,一心只想安稳度过这段时光。
可偏偏躲不开这无端的牵连,避不开旁人的纷争纠葛,硬生生被卷入风波里,承受莫须有的刁难和委屈。
站在惨白刺眼的白炽灯下,看着眼前人心叵测、恃强凌弱的一幕幕,我心里泛起无尽的寒凉与无奈。
这一刻我才彻底看透、也彻底明白,这森严高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道理可讲,也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掌权者的一己私心、无端偏见,就能随意拿捏、随意刁难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全凭个人喜好定对错。
哪怕你一心低调安稳、从不惹是非,也难逃旁人纷争带来的无妄之灾,躲不开人心险恶的算计。
满腔的委屈堵在胸口,翻来覆去无处诉说,更不敢有半点表露,只能死死压在心底,默默咬牙忍受。
身处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我没有反抗的资本,更没有辩解的余地,只能选择隐忍退让。
我也终于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方寸监室里,一味老实本分、低调忍让,换不来安稳度日。
太过温顺只会被人当成软弱,变成旁人随意欺负、随意拿捏的软肋,稍有不慎,就会被无端风波裹挟其中。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更加谨言慎行,管住嘴、收住性子,不轻易与人深交,不掺和任何纷争。
以后的日子刁难肯定少不了,我只能擦亮双眼看清人心,步步提防,小心翼翼熬过这漫长又难熬的看守所岁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