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九月初九,宜嫁娶。
苏无咎站在沈家角门外的时候,日头刚刚升起不久。他穿着一身靛蓝的喜服,胸前那朵绸缎堆的大红花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歪了,他却没去扶。
来接他的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老管家,姓吴,头发花白,走路时膝盖微微打颤。吴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
“苏公子,请随我来。”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没有宾客。
一个入赘的仵作之子,本就不该奢望这些。
苏无咎跟着吴管家从角门进了沈家,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和花园。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青石板的纹路。
沈家很大。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
大得像是另一座城。
他路过垂花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娇脆得像碟子里的碎玉。他没有抬头。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说话。他从她们身边走过,那说话声忽然就低了下去。
“……就是他?”
“可不,仵作的儿子。”
“啧,大小姐也是命苦……”
那声音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叹息,又像是幸灾乐祸。
苏无咎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拜堂的地方在正厅。
厅里点着几支龙凤红烛,香案上供着瓜果香烛,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沈家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袄子,腕上套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翠镯。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夫人的身边站着大房老爷沈昌明,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下有些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好。他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无咎进门的时候,沈昌明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
“来了?”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站过来吧。”
苏无咎走上前去,在蒲团上跪下。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但入赘的规矩他懂——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一个一个地做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夫人看着他的动作,眼皮微微垂下,看不清神色。
“新娘呢?”她问。
“新娘子身子不适,老奴让她在房里候着了。”吴管家躬身答道。
“嗯。”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喝什么苦药。
“行了,带下去吧。”
洞房在沈家东跨院的一间小楼里。
小楼不高,只有两层,朱漆的门窗,窗棂上贴着双喜字。红烛已经燃了一半,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滩。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梳妆台,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合卺酒和几碟点心。
苏无咎在桌边坐下,看着那对燃得正旺的红烛。
屋外有人在说话,是婆子们在窃窃私语。
“……这婚事办得也太寒碜了,连席面都没摆。”
“摆什么席?招个仵作的儿子做赘婿,大小姐心里还不知道怎么苦呢。”
“嘘,小声点……”
那声音渐渐远了。
苏无咎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烛火在眼前跳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
进来的是两个丫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圆脸,梳着双髻,叫翠云;矮的那个瓜子脸,叫红绡。她们是沈家派来伺候新妇的。
“新姑爷,”翠云福了福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丫鬟扶着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盖头,走路时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风吹了就会倒。
苏无咎站起身。
丫鬟扶着沈清婉在床沿坐下,便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无咎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清婉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支燃了大半的烛火又矮了一截,沈清婉忽然开口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过来揭盖头。”
苏无咎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根喜秤。
喜秤是红木做的,秤钩上系着红绸。他握着秤杆,将那红绸挑起,慢慢掀开了盖头。
烛光下,沈清婉的脸露了出来。
很白。白得像纸。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是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惊人。
那目光落在苏无咎脸上的时候,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只是淡淡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物件。
“苏无咎。”她忽然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平平的,“我听说你今年二十二,连考三年都没中举。”
苏无咎没有说话。
“我还听说,”她顿了顿,“你是仵作的儿子。”
“对。”他终于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清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身子不好。”她说,“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
苏无咎看着她。
“我嫁你,不是因为愿意。”沈清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因为没有别的法子。你入赘,也不是因为想娶我。是因为你家欠了沈家的债。”
她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们就这样过吧。”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沈清婉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人……”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苏无咎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合卺酒。”他说。
沈清婉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
酒是温过的,入口微甜,带着一点点苦。
放下酒杯的时候,沈清婉忽然咳嗽了几声。她拿帕子捂住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忍什么。
苏无咎看了一眼她的帕子。
雪白的帕子上,有一点暗红。
沈清婉将帕子收起来,神色如常。
“早些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那夜,苏无咎睡在外间的小榻上。
沈清婉睡在里间的拔步床里,隔着一道帘子,能听见她偶尔的咳嗽声。
他没有睡着。
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一些很远的事。
母亲死的时候,他十二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父亲守在床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去查……沈家……”
他没有听清。
或者说,他没有来得及问清楚。
母亲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后来父亲告诉他,母亲说的不是“沈家”,是“沈家的人”。
但他没有信。
他一直记得母亲最后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恐惧。
第二天一早,苏无咎跟着沈清婉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身边站着几个丫鬟婆子。
沈清婉行过礼,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苏无咎也跟着行礼,然后站在沈清婉身后。
老夫人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苏家的那个孩子?”
“是。”苏无咎垂着眼睛答道。
“我听你父亲说过,你也会验尸?”
“略知一二。”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祖母!祖母!”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二弟他……二弟他出事了!”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生得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神色慌张。
正是大房庶长子,沈清源。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出什么事了?”
“清羽他……”沈清源喘着气,“清羽他死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怎么死的?”
“不知道,”沈清源急道,“今早丫鬟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已经凉了!”
老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带我去看看。”
她看了苏无咎一眼,忽然道:“你也来。”
苏无咎抬起眼。
老夫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听说你是仵作的儿子,”她说,“正好,看看这沈家的少爷是怎么死的。”
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众人往外走去。
身后,沈清婉也站了起来。
“你也去。”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也想看看。”
二房的院子在沈家西北角,叫枕云居。
院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丫鬟婆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惊慌之色。
苏无咎跟着老夫人走进院子,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正房。
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他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挣扎之色。
这就是沈清羽,二房的嫡子。
老夫人在床边站定,脸色阴沉。
“谁发现的?”
“是奴婢。”一个丫鬟跪下来,声音发抖,“今早奴婢按照惯例去叫二少爷起身,却发现……却发现他已经……”
“行了。”老夫人打断她,“都退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沈清源、苏无咎和沈清婉四个人。
沈清婉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苏无咎走上前去。
他在床边站定,目光从沈清羽的脸上掠过,缓缓往下移动。
“得罪了。”他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沈清羽的尸体僵硬地躺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苏无咎将那只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是一张揉皱的纸。
他将纸展开,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
“母亲——真相——”
后面的字被墨水晕开了,看不清楚。
苏无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将纸收进袖中。
然后他开始验尸。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他翻开沈清羽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老夫人问。
苏无咎直起身,看着老夫人。
“他不是病死的。”
老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
“二少爷的嘴唇发紫,口中有淡淡的苦杏仁气味。他是中毒死的。”
屋里一片寂静。
沈清源的脸刷地白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你确定?”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做出一个恭敬的姿态。
但他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张皱巴巴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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