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可知这话的分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验尸。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罢了,你且继续。”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沈清源却忍不住了。
“祖母,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可能?清羽他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闭嘴。”老夫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验。”
沈清源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说话。
苏无咎继续检查尸体。
他翻开沈清羽的眼皮,看了看眼结膜的颜色。又捏开他的嘴,仔细观察舌苔和口腔内壁。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二少爷昨晚吃了什么?”他忽然开口问。
老夫人微微皱眉,看向旁边伺候的丫鬟。
“回……回苏公子,”一个圆脸的丫鬟怯生生地站了出来,“昨晚二少爷用了晚饭,说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粥,几块点心……”
“什么点心?”
“是……是孙嬷嬷送来的蟹黄酥,说是厨房新做的,二少爷用了几块。”
苏无咎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一碗莲子羹,是二少爷平日里爱喝的。”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孙嬷嬷人呢?”
丫鬟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嬷嬷……孙嬷嬷今早说身子不舒服,回房歇着去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
“把她叫来。”
一个婆子应声去了。
苏无咎继续验尸。
他解开沈清羽的中衣,仔细检查他的胸腹部。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淤青,没有勒痕。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忽然,他的手指在沈清羽的右手虎口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旧伤痕。
伤痕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已经结成了淡淡的疤痕。但仔细看,那疤痕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符号。
苏无咎盯着那道伤痕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检查。
沈清羽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圈淡淡的茧,像是很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
读书人?
苏无咎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说清羽出事了?”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生得瘦削,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正是二房老爷,沈昌平。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年约三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生得温婉秀丽。正是他的妻子孙氏。
沈昌平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清羽的尸体,脸色骤然一变。
“清羽!”他扑上前去,抓住儿子的手,“清羽!清羽你醒醒!”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孙氏站在一旁,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苏无咎身上,微微眯起。
“你是什么人?”
“新入赘的赘婿。”老夫人淡淡道,“苏家的儿子,仵作出身。”
孙氏的眼神闪了闪。
“仵作?”
“让他验验清羽的尸体。”老夫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是中毒。”
沈昌平猛地转过头,盯着苏无咎。
“中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谁敢害我的儿子?谁!”
苏无咎没有看他。
他只是继续低头检查尸体,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令公子确实死于中毒。毒物是苦杏仁。”
“苦杏仁?”老夫人的眉头皱起,“那是什么?”
“是一种常见的毒药。”苏无咎的声音很淡,“苦杏仁中含有氰苷,误食后会中毒身亡。中毒者的嘴唇会发紫,口中会有苦杏仁的气味。”
他顿了顿,又道:“此毒发作很快,若在饭后半个时辰内服用,毒性会更快。”
老夫人沉吟片刻。
“蟹黄酥……”她忽然道,“昨晚的蟹黄酥是谁做的?”
“是孙嬷嬷做的。”丫鬟小声答道。
“孙嬷嬷人呢?”
话音刚落,一个胖墩墩的婆子从外面走进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精明相。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上前行了礼。
“老夫人。”
“昨晚的蟹黄酥是你做的?”
“是。”孙嬷嬷低头答道,“二少爷平日里最爱吃蟹黄酥,奴婢便做了些送去。”
“送了多少?”
“送了一碟,一共六块。”
“谁跟着去的?”
“是奴婢一个人送去的。”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清羽吃了几个?”
“两个。”孙嬷嬷答道,“奴婢亲眼看着他吃的。”
老夫人没有再问。
她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孙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与孙氏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目光交汇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无咎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继续验尸。
验尸进行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老夫人皱眉问道。
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跪下禀报:“老夫人,府衙来人了!”
“什么?”
“是钱知府派人来的,说是要来查验二少爷的死因。”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么快?”
“是……是有人报了官。”
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沈清源身上。
沈清源连忙摇头:“祖母,不是我!”
“行了。”老夫人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片刻之后,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官服,生得方脸大耳,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夫人的脸上。
“老夫人,”他拱了拱手,“在下府衙陈师爷,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查验沈二少爷的死因。”
老夫人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有劳陈师爷了。”
陈师爷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清羽的尸体。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像是急病暴毙啊。”
“非也。”苏无咎忽然开口,“二少爷是被人毒杀的。”
陈师爷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
“新入赘的赘婿。”
陈师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赘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赘婿,也敢在验尸之事上指手画脚?”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陈师爷面前。
那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仵作。
“我虽入赘沈家,但仵作的身份还在。”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开封府的仵作令牌,验尸断案,本就是我的本行。”
陈师爷的脸色变了变。
他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还了回去。
“既然苏公子有仵作身份,那便验吧。”他的语气淡淡的,“不过在苏公子验完之后,我们府衙的人也要再验一遍。”
苏无咎点了点头。
他继续验尸。
这一次,他验得更仔细了。
他检查了沈清羽的指甲缝,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物。又检查了他的衣物,在袖口处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点心碎屑。
他把那些碎屑收集起来,放在手心里闻了闻。
“有杏仁的味道。”他说。
陈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能说明什么?蟹黄酥里本来就有杏仁。”
苏无咎摇了摇头。
“蟹黄酥里用的是甜杏仁,没有毒。”他说,“但我在二少爷的胃里发现了苦杏仁的残留。这说明他吃的蟹黄酥里,被人掺了苦杏仁。”
陈师爷的脸色变了。
“还有,”苏无咎继续道,“我检查了二少爷的手。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痕,不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
他顿了顿。
“这道伤痕是新的吗?”
老夫人的眉头皱起。
“不知道。清羽平日里都由孙嬷嬷伺候,这些事问她便是。”
苏无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沈清羽。
“二少爷确实是被人毒杀的。”他说,“凶手在蟹黄酥里掺了苦杏仁,导致二少爷中毒身亡。”
陈师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沈家是什么地方,你一个赘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苏无咎抬起眼,看着他。
“我的职责是验尸。”他的声音很淡,“死者是谁,被谁所害,与我无关。我只说实话。”
陈师爷的脸涨得通红。
正要发作,老夫人忽然开口了。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师爷,既然苏无咎说清羽是被人毒杀的,那便请师爷如实上报知府大人。”
陈师爷愣了愣。
“老夫人的意思是……”
“清羽是沈家的嫡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老夫人的目光沉沉的,“查。给我查清楚。”
陈师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下官这就去回禀知府大人。”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夫人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清羽,忽然叹了口气。
“多好个孩子……”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沈昌平扑在儿子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孙氏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无咎退到一边,目光从沈清婉脸上掠过。
沈清婉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一声不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但苏无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验尸结束后,苏无咎回到东跨院。
沈清婉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无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大小姐。”
沈清婉转过头,看着他。
“你验出什么了?”
苏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
“二少爷确实是被人毒杀的。毒物是苦杏仁,掺在蟹黄酥里。”
沈清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蟹黄酥是孙嬷嬷做的?”
“对。”
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她下的毒?”
苏无咎摇了摇头。
“孙嬷嬷只是送点心的人。但真正的凶手,未必是她。”
沈清婉抬起眼,看着他。
“你还发现了什么?”
苏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二少爷手心有一道旧伤痕。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还有,他右手食指上有茧,像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沈清婉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说……”
“二少爷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苏无咎的声音很低,“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你打算怎么做?”她忽然问。
苏无咎抬起眼,看着她。
“查。”
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这个人,”她说,“倒是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二少爷临死前,手里攥着这个。”
沈清婉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几个潦草的字:
“母亲——真相——”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无咎。
“你想查什么?”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二少爷的死,可能与沈家的旧事有关。”他的声音很低,“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清婉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睛,藏住了眼底的暗涌。
“因为,”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母亲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紧。
“查沈家……”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母亲,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苏无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只知道,我母亲死前,让我去查沈家。”
沈清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帮你。”
苏无咎微微一愣。
“为什么?”
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也想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女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直得像一把刀。
那天夜里,苏无咎又梦见了母亲。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去查……沈家……”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家的人……都……都……”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松开了。
苏无咎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一片寂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久久没有动弹。
二少爷临死前攥着的那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母亲——真相——
母亲。
真相。
沈家。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翻了个身,看见里间沈清婉的床上还亮着一点微光。
她也没睡。
苏无咎看着那点微光,忽然觉得,也许在这个家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寻找真相。
第二天一早,府衙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知府大人亲自带来的仵作。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据说在府衙验了三十年的尸,经验丰富得很。
赵仵作验了一遍沈清羽的尸体,得出的结论和苏无咎一样:
苦杏仁中毒。
但不同的是,他在沈清羽的胃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颗没嚼碎的蟹黄酥。
他把那颗蟹黄酥掰开,仔细看了看,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蟹黄酥里……”
他抬起头,看着知府大人。
“掺了砒霜。”
满堂皆惊。
钱知府的脸色沉了下来。
“砒霜?”
“对。”赵仵作点了点头,“苦杏仁和砒霜混在一起,毒性会加剧。这就是为什么二少爷会死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又道:“但奇怪的是,砒霜是后加进去的。也就是说,二少爷吃的蟹黄酥里,本来只有苦杏仁。但有人怕苦杏仁的毒性不够,又加了砒霜。”
钱知府皱起眉头。
“你是说,有两个人下毒?”
赵仵作摇了摇头。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下毒的人,不止一个。”
钱知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苏无咎。
“苏公子,你觉得呢?”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下毒的人,未必是同一个人。”他说,“也许有人下了苦杏仁,想让二少爷慢慢死。但又有人嫌太慢,加了砒霜。”
他顿了顿。
“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
苏无咎抬起眼,目光幽深。
“又或者,下苦杏仁的人和下砒霜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伙的。”
钱知府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有人想嫁祸?”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苦杏仁是孙嬷嬷下的。
但砒霜是谁加的?
孙嬷嬷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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