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三娘的墓在周家的祖坟里。
苏无咎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前,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周门沈氏三娘之墓",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打量那块石碑。
石碑的底座有些松动,边缘的泥土是新翻过的,和周围的土色不一样。
有人动过这座坟。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夜深了,祖坟里一片寂静。远处的周家大宅灯火通明,隔着重重院墙,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周德海今晚在宴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绕到坟包的侧面,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
泥土下面埋着东西。
他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把那个东西刨了出来。
是一只铁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长短,用铁锁锁着。锁是旧锁,锈迹斑斑,可锁眼却是新的——有人最近打开过这只匣子。
苏无咎把匣子揣进怀里,四下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城里走去。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沈清婉的房间。
沈清婉还醒着。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冷茶,目光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你去了很久。”
苏无咎把那只铁匣子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清婉放下茶盏,拿起匣子,仔细端详。
匣子上的锈迹很重,可锁眼却很新。她皱了皱眉:“这是周家的东西?”
“我在三娘的坟旁边挖出来的。”
沈清婉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咎:“你开棺了?”
“没有。”苏无咎摇头,“我只挖了旁边。这只匣子是埋在土里的,不是从棺材里拿出来的。”
沈清婉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匣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打开它。”
苏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薄刃刀,三两下撬开了那把锈锁。
匣子里是一叠泛黄的纸,还有一只绣花香囊。
他把纸取出来,展开。
第一张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可字迹还很清晰——是一笔娟秀的女子字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一封写给周德海的信。
信里写着:周德海,我已查明父亲与你的所有交易。盐引、铜矿、茶叶,还有那笔害死人的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年的事吗?三年前你害死了人,是父亲替你遮掩。这笔账,我记着。
信的末尾写着:三日后,我会把证据交给知府。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日后——就是沈氏三娘"难产"死掉的那一天。
他没有说话,又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一张清单,列着几笔银子的去向。银子从沈家转到周家,周家再转到别处,一层一层,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杭州,沈记绸缎庄。
沈记绸缎庄——就是现在的城西绸缎庄。
苏无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知道城西绸缎庄有问题。账目对不上,周大安卷款跑路,周大安的妻子被人灭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
可他没想到,这条线竟然牵得这么深。
绸缎庄只是周家销赃的渠道之一。老太爷当年贪墨的赃物,有一部分就是通过这条路洗白的。
难怪沈家不肯报官。
难怪老夫人要"私了"。
这要是抖落出去,沈家满门都跑不掉。
“三娘死得不冤。”沈清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无咎抬起头。
沈清婉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账本。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这件事。”沈清婉说,“可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
她顿了顿:“我只知道,三姑的死,不是难产。”
苏无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偷听过老夫人的谈话。”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老夫人和周德海在书房里说话。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周德海问老夫人:‘三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老夫人说:‘死人不会说话。'”
苏无咎的手指攥紧。
“然后呢?”
“然后周德海说:‘这孩子留不得。'老夫人说:‘我知道。'”沈清婉的眼眶红了,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过了三天,三姑就死了。难产,一尸两命。”
她转过身,看着苏无咎:“我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可我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
“老夫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窗外,天已经亮了。
苏无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叠纸。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眉头紧锁。
沈清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无咎。”她忽然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咎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她的身形很单薄,单薄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他说。
“三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周德海不会放过你。”沈清婉转过身,看着他,“你还知道老夫人也不会放过你。她们是一伙的。从三姑死的那天起,她们就是一伙的。”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劝我放弃?”
“不。”沈清婉摇了摇头,“我是在告诉你,你面对的是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老太爷死了,可老夫人还在。周德海的父亲死了,可周德海还在。这条线断了一头,另一头还在。他们不会坐视你把事情抖落出去。”
苏无咎看着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沈清婉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需要一个人。”
“什么人?”
“能压住他们的人。”
苏无咎明白了。
钱知府。
新任绍兴知府,到任不过三个月。据说此人清正廉洁,不畏权贵,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得意门生。
他来绍兴上任的路上,曾路过一处渡口。那处渡口是个私渡,没有官府的执照,渡资也比官渡便宜许多。钱知府当场把渡口封了,抓了渡口的主人。
据说那人嘴硬得很,说自己背后有人。钱知府没有理会,第二天就把人押送到了府衙大牢。
有人说那人是周家的远亲,也有人说那人曾经替周家跑过腿。
无论如何,钱知府不怕周家。
这是苏无咎唯一的机会。
钱知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他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两盏灯。
苏无咎站在府衙大堂里,把那叠纸呈了上去。
钱知府翻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都是真的?”
“是。”
“你从哪里得来的?”
苏无咎犹豫了一下:“周家的祖坟。”
钱知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家的祖坟,你怎么进去的?”
“我翻墙进去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私闯民宅?”
“知道。”
钱知府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无咎:“苏无咎,沈家的赘婿。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给我递这种东西。你想要什么?”
苏无咎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
“三娘死了二十年,沈清宁死了不到十天。她们都是被人杀死的,可凶手还活着。”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让她们死得瞑目。”
钱知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无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大?”
“知道。”
“你知道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苏无咎说,“可我还是想查。”
钱知府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苏无咎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
“苏无咎。”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绍兴吗?”
苏无咎摇头。
“因为有人在京城告了御状。”钱知府说,“告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浙东路转运司贪墨案。银子失踪,涉案官员畏罪自杀,案子不了了之。可告状的人说,那不是自杀,是他杀。”
苏无咎的呼吸急促起来。
“告状的人是谁?”
“是一个老仆。”钱知府说,“当年负责押送银子的人。他在转运司干了三十年,亲眼看见那些银子是怎么被贪墨的。银子失踪之后,他被灭了口,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告状,从府里告到省里,从省里告到京城。直到去年,御状才递到了御前。”
苏无咎的手指攥紧。
转运司。银子。贪墨。
这和他查到的完全吻合。
“你查的那件事,和我要查的,是同一件事。”钱知府说,“老太爷当年不只是贪墨——他是在替人销赃。那笔银子是转运司的公用银,老太爷帮着周家洗白了脏银,自己也落了不少好处。可银子数目对不上,朝廷追查下来,他只能找人顶罪。”
他顿了顿:“那个顶罪的人,就是周德海的父亲。”
苏无咎明白了。
周德海的父亲替老太爷顶了罪,所以周德海才能和沈家合作这么多年。老太爷给周家的好处,不只是银子——还有把柄。
只要这件事抖落出去,沈家和周家都跑不掉。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二十年前的案子,我知道得不多。”钱知府说,“可我知道一件事——当年负责押送银子的,是转运司的一个小吏。他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一个寡妻和一个刚出生的女儿。”
苏无咎抬起头。
“女儿?”
“对。”钱知府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那个女儿,后来嫁进了沈家。”
苏无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府衙的。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钱知府说的那个女儿——嫁进沈家的小吏之女——会是谁?
他想起沈清婉说过的话。
老夫人的陪嫁里,有一批老人是跟着她从娘家过来的。那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一个是小吏的寡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案子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苏无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龛上的香燃了一半,烟雾缭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无咎站在门口,等着她念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夫人才睁开眼睛。
“你来了。”
“孙婿有话想问老夫人。”
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吧。”
苏无咎直视着她的眼睛:“三姑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这个答案,你听过很多遍了吧?”
“我不信。”
“你不信?”老夫人转过身,看着他,“你一个赘婿,有什么资格不信?”
苏无咎没有说话。
老夫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苏无咎,我知道你聪明。我也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
苏无咎的眉头动了动。
“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查出来,对你没有好处?”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钱知府能护着你?他不过是个六品知府,动不了沈家。你以为你手里那几张纸就是证据?那是死人的东西,上不了公堂。”
她顿了顿:“更何况——你知道这些事一旦抖落出去,沈清婉会怎么样吗?”
苏无咎的脸色变了。
老夫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清婉是谁的女儿,你不知道吧?她不是昌明的女儿。她是三娘的女儿。”
苏无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娘——沈氏三娘——老太爷的女儿——嫁入周家后"难产"而死——
“二十年前,三娘怀了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那个孩子不是周家的。是她和一个人的。那个人的身份,我不能说。可那孩子的父亲,是个不该和沈家有任何瓜葛的人。”
她看着苏无咎,目光幽深:“三娘死后,我把这个孩子抱回了沈家,对外说是昌明的女儿。老太爷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保守秘密。他说,那个孩子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苏无咎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清婉不是沈昌明的女儿。
她是三娘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三娘死后,老夫人把她抱回来,冒充大房的女儿养大。
难怪她的病一直治不好。
难怪她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
她身上流着的,是那个男人的血。那个男人——
“她是什么人的女儿?”苏无咎问。
老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转运司使。”
转运司使——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负责掌管一路财赋的最高长官——
二十年前贪墨案的主犯——
苏无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清婉的父亲,是那个贪墨了公用银的转运司使。
那个贪官——和三娘私通——生下了沈清婉——
而老太爷帮着销赃——周家帮着洗钱——
三娘发现了这一切,想要揭发——
然后她死了。
一尸两命。
苏无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佛堂的。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清婉不是沈家的女儿。
她是三娘和转运司使的私生女。
三娘发现了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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