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宁的死讯传回沈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夫人坐在正堂里,手里转着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几个儿媳和孙辈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无咎站在堂外的阴影里,等着传唤。
沈清婉没有来。她的病又犯了,昨晚咳了大半夜的血,起不来身。苏无咎让周嬷嬷守着她,自己来了正堂。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夫人才开口:“叫苏无咎进来。”
苏无咎走进正堂,跪下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连夜去了周家?”
“是。”
“验出什么来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下:“清宁妹妹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一刀毙命。洞房里没有打斗痕迹,她应该是被迷晕之后才遭的毒手。”
老夫人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凶手是谁?”
“还没查出来。”
“你觉得是谁?”
苏无咎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的眼睛:“老夫人觉得呢?”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清宁这孩子,心思太重。她要是安分守己,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话里有话。
沈清宁不是个安分的人。她嫁到周家,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而她发现的东西,足以让她丧命。
“你去看看清婉吧。”老夫人挥了挥手,“清宁的事,我会处理的。”
苏无咎行礼退下。
他走出正堂,心里却在翻涌。
老夫人说"我会处理的"——可她打算怎么处理?报官?私了?还是另有打算?
周家是绍兴府首富,周德海又是出了名的精明。这件事若是报官,周家有的是办法脱罪。可若是私了……
沈家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他不信。
老夫人不是那种会吃亏的人。
沈清婉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
周嬷嬷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看见苏无咎进来,她连忙站起身:“少爷……”
“下去吧。”苏无咎说。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行礼退下。
苏无咎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清婉。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的。
“无咎……”沈清婉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我在。”
“清宁她……”
“我知道。”苏无咎握住她的手,“你别多想,好好养病。”
沈清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来。
苏无咎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晨光,像是有泪光在里面闪烁。
“没事的。”他轻声说,“我答应你,会查清楚。”
沈清婉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睡着了。
苏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沈家的院子,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几只鸟雀在枝头叫着,声音清脆。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沈清宁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脸色苍白得像那些海棠花瓣。
她临死前一定很害怕。
可她还是把那半句话写了下来。
沈家与周家——
她想说什么?
三天后,苏无咎再次来到周家。
这一次,他是来查案的。
老夫人最终还是报了官。绍兴府的捕快勘查了现场,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洞房里的血迹被下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最后,案子不了了之。
周文玉被关了几天,被周德海保了出来。理由是"三少爷心智不全,不宜受审"。
可苏无咎不信。
他一直在查。
他查到沈清宁的贴身丫鬟叫小翠,是跟着她从沈家陪嫁过去的。可洞房那天晚上,小翠就不见了。周德海说她跑了,可他派人去追,却连个人影都没追到。
他不信小翠是跑的。
一个陪嫁的丫鬟,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里去?
除非她不是自己跑的。
除非她是被人带走的。
带她走的人,一定知道她知道些什么。
苏无咎决定去周家再查一次。
这一次,他要去看看周家的管事。
周家管事姓钱,是周德海的心腹。
据说此人从周德海还是个小商贩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做到周家的大管事,对周德海忠心耿耿。周家的生意账目、人事调度,全是他一手掌管。
苏无咎找到他的时候,钱管事正在账房里对账。
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精明,穿着打扮却极为朴素——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布腰带,脚上是一双布鞋。
“苏少爷。”看见苏无咎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礼,“不知苏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想请教钱管事几件事。”苏无咎说。
“苏少爷请说。”
“新婚那天晚上,钱管事在哪里?”
钱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苏少爷这是把我当嫌疑人审了?”
“只是例行询问。”苏无咎看着他,“毕竟钱管事是周家的管事,清宁妹妹死在周家,钱管事总该知道些什么。”
钱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少爷说笑了。”他干笑一声,“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院子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听说出了事。”
“钱管事的院子在哪里?”
“在西跨院。离洞房远得很。”钱管事说,“苏少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我院子里的下人。”
苏无咎看了他一眼。
此人的应对很圆滑,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管事!钱管事!”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钱管事出事了!”
钱管事的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钱管事……钱管事死了!”
钱管事死在账房的里间。
苏无咎冲进去的时候,看见此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脸色发青。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水洒了一地。
他蹲下身,探了探钱管事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身体还有余温,死亡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地上的茶渍。
茶水里有股淡淡的苦味——是砒霜。
钱管事是被人毒死的。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落在门口。
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脸色惊恐。他们看见苏无咎出来,纷纷后退。
“刚才谁进过这屋子?”苏无咎问。
没有人回答。
“说!”苏无咎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钱管事刚死,你们就在门口,你们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年轻的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回苏少爷的话……刚才有个人进来过。”
“什么人?”
“是……是老爷身边的随从,姓王。”
王顺。周德海的贴身随从。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他走出账房,一路来到周德海的书房。
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见苏无咎过来,伸手拦住他:“苏少爷,老爷正在会客,请稍等。”
“让开。”苏无咎的声音很冷,“钱管事死了。周员外应该知道这件事。”
护卫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苏无咎推门进去。
周德海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封信。看见苏无咎闯进来,他抬起头,眉头皱了皱:“苏少爷,这是我的书房,你就这样闯进来?”
“钱管事死了。”苏无咎直视着他,“是被人毒死的。”
周德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钱管事死在他的账房里,茶杯里有砒霜。”苏无咎说,“我来周家之前,他还好好的。可我刚去问了他几句话,他就死了。周员外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苏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在怀疑我?”
“周员外自己觉得呢?”苏无咎反问。
周德海看着他,目光幽深。
片刻之后,他把手里那封信放下,叹了口气:“苏少爷,有些事,不该你查。”
苏无咎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周德海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无咎:“苏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沈清宁吗?”
“不知道。”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周德海的声音很平静,“她发现了周家的一些秘密,想告诉她丈夫。可她丈夫是个傻子,听不懂。于是她想了个办法——她把那件事写下来,藏在一张纸里。”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半句话。
沈家与周家——
“可惜她没藏好。”周德海说,“有人看见了她藏的那张纸。”
“所以你们杀了她。”
周德海转过身,看着苏无咎:“不是我。”
“你说不是你,可钱管事刚刚死了。”
“钱管事的死,是我派人做的。”周德海说,“因为他知道太多了。”
苏无咎看着他,目光冰冷。
周德海却笑了。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苏少爷,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钱管事死了,是因为他手里有证据。现在证据在我手里,他也就不需要活着了。”
“什么证据?”
周德海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苏无咎。
苏无咎接过来,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一封写于二十年前的信。
写信的人是沈家老太爷,收信的人是周德海的父亲。
信里的内容很复杂,涉及盐引、铜矿、茶叶,还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银子往来。信的末尾有一句话——
"此事若泄,你我皆死。"
苏无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知道沈家与周家有勾连,可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层面的勾连。
盐引是国家专卖,私贩盐引是死罪。铜矿和茶叶也是朝廷管制的物资,走私贩卖足以抄家灭族。
老太爷当年做的,不只是贪腐。
他做的是掉脑袋的买卖。
而周家,是他的销赃渠道。
“你明白了吗?”周德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无咎抬起头。
周德海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沈老太爷和家父合作了二十多年。银子怎么走、货怎么运,全在这封信里。沈清宁找到了这封信的藏处,想拿出来当证据。可她不知道,她丈夫的痴傻,就是这封信害的。”
苏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新婚那天晚上,周文玉不是要杀她。”周德海说,“他是看见了那张纸。那张纸上的东西刺激了他,让他发了疯。他发病的时候,抓伤了沈清宁——就是她指甲缝里的血迹来源。然后他跑了,沈清宁一个人留在洞房里。”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已经派人进去过了。”
苏无咎明白了。
周文玉不是凶手。他只是被刺激发疯,抓伤了沈清宁,然后被吓跑了。真正的凶手,是周德海派去灭口的人。
那把刀,那杯迷药,都是周德海的手笔。
而周文玉身上的那些伤——那些抓伤、咬伤、指甲印——是他发病时自己造成的。
他不是凶手。
他是替罪羊。
“苏少爷,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替我遮掩。”周德海说,“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一个小小的赘婿能查得动的。你若聪明,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若不聪明……”
他没有说下去。
苏无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沈清宁的贴身丫鬟呢?小翠。”
周德海愣了一下。
“小翠?”
“对。”苏无咎说,“她不是跑了。她是被你灭口了。对不对?”
周德海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王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是一颗人头。
小翠的人头。
苏无咎看着那颗人头,脸色铁青。
周德海看着他,语气淡淡:“苏少爷,你想查的,我都告诉你了。你想找的,我也让你找到了。现在,你该回去好好想想了。”
苏无咎离开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马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太爷。周德海的父亲。盐引。铜矿。茶叶。二十年前的秘密交易。
还有沈清宁的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沈家的崛起,不是因为老太爷为官清廉,而是因为他做了一辈子的黑生意。
周家帮他销赃,他给周家好处。
这就是沈家与周家的关系。
而沈清宁,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沈家人。
她想揭发,想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可她低估了敌人的狠辣。
她死了。连同她知道的一切,都被埋葬了。
苏无咎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沈清婉昨晚对他说的话——
"你要小心老夫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夫人知道吗?
老太爷做的那些事,老夫人一定知道。
她是老太爷的正妻,同床共枕几十年。老太爷做的每一笔交易,她不可能不知情。
可她选择沉默。
她不仅沉默,她还帮着遮掩。
沈清宁出嫁那天,老夫人给她的那批"传家宝"里,有转运司的官物。那东西怎么会在沈家?
要么是老太爷当年贪墨的赃物。
要么是周家送来的"好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老夫人的手里不干净。
她知道这一切。
她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苏无咎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洞房血案。
他面对的是沈家三代人的罪孽。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苏无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沈清婉的房间。
沈清婉还醒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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