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被关进柴房的第七天,沈家祠堂后头的祖坟出事了。
那天一大早,钱知府带着一队衙役来了。
苏无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鱼贯而入。钱知府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心事。
"钱大人。"他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有人告状。"钱知府低声说,"说沈家祖坟里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钱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你跟我来。"
祖坟在沈家祠堂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沈家的先祖都葬在这里,几十座坟包排列整齐,石碑林立。松柏森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太爷的墓在最前排,是一座高大的石墓,墓前立着石碑,碑上刻着"沈公鹤龄之墓"。
苏无咎跟着钱知府走到墓前,目光落在旁边一座无名小坟上。
那坟很小,比寻常的坟包还要矮一半。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板,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钱知府说,"告状的人说,这座坟是假的。"
"假的?"
"是。"钱知府压低声音,"告状的人说,这座坟下面埋的不是什么无名氏,而是一个活人。"
苏无咎的心里咯噔一下。
"谁?"
钱知府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猜猜。"
苏无咎没有猜。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座无名小坟。
坟包的土色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更新,像是被人动过。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土,松软,有颗粒感。
"这座坟,埋了不超过二十年。"他说。
钱知府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告状的人是谁?"
"不知道。"钱知府摇头,"信是匿名的,今天一早被人塞在府衙门口。信上说,沈家祖坟里埋着一个冤死的人。让我开棺验骨,还死者一个公道。"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打算怎么做?"
"开棺。"钱知府说,"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一条人命。我不能不管。"
他转向身后的衙役:"动手。"
开棺的过程很顺利。
衙役们挖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挖到了棺材。
那是一口薄棺材,木板已经腐烂了大半,棺盖一碰就碎。里面是一具白骨,姿势扭曲,像是临死前挣扎过。
苏无咎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那具骸骨清理出来。
死者是女性。骨架纤细,骨盆宽大,生前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根骨头。
头骨完好,没有外伤。颈骨断裂,但断口平整,不像是钝器击打。他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
手指弯曲,指甲断裂,里面还嵌着泥土。
活埋。
她是被活埋的。
"怎么样?"钱知府在上面问。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
那只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玉镯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刻字。
"素心"。
两个字,娟秀端庄。
苏无咎的呼吸一滞。
素心。
沈清羽的生母。
设定里说,老夫人赐死了素心,把她葬在老太爷墓旁。
可现在挖出来的这具遗骸,分明是被人活埋的。
她不是被赐死的。
她是被杀的。
"苏无咎?"钱知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在下面干什么?"
苏无咎深吸一口气,从坑里爬上来。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找到证据了。"
沈家正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坐在正中,脸色铁青。她的两边站着沈昌明、沈昌平,还有几个本家的长辈。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苏无咎站在堂下,面前摆着那具遗骸的骨头和那只玉镯。
"这是什么意思?"老夫人指着那具骸骨,声音颤抖,"你在祖坟里挖东西,是想干什么?"
"查案。"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
"查什么案?"
"这具骸骨的主人。"苏无咎拿起那只玉镯,"她叫素心。"
老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素心。"苏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夫人应该不陌生吧?"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这只玉镯上刻着。"苏无咎把玉镯递过去,"素心,二字。大夫人,这只镯子是你的吧?"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查过了。"苏无咎说,"素心是老太爷亡母身边的丫鬟。后来被老太爷收了房,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沈清羽。"
满堂哗然。
"胡说八道!"老夫人尖声叫道,"沈清羽是老二媳妇亲生的!他不是什么丫鬟的儿子!"
"是吗?"苏无咎看着她,"那为什么沈清羽的骨骼和大人的眉眼,一点都不像孙氏?"
老夫人愣住了。
"我验过沈清羽的尸骨。"苏无咎继续说,"他的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和孙氏圆润柔和的长相完全不同。倒是和昌平叔,有七分相似。"
他转向沈昌平:"昌平叔,沈清羽是你的儿子,对吧?"
沈昌平的脸色灰白,嘴唇颤抖。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无咎说,"沈清羽的生母是素心。你和她有过私情,生下了沈清羽。孙氏知道后,用自己的女儿换走了沈清羽,对外说是她亲生的。这就是换子案。"
沈昌平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可是,"苏无咎的声音沉下来,"素心后来出事了。"
他看着老夫人,目光冰冷。
"大人,素心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苏无咎冷笑一声,"那我验出来的结果怎么说?她的颈骨断裂,是被人掐死的。她的指甲里嵌着泥土,是被活埋时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一步步逼近老夫人。
"大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无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座坟就在老太爷墓旁边!下葬的时候,你难道不在场?"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我来替大人说吧。"苏无咎的声音冷得像冰,"素心不是病死的,是被大人赐死的。大人发现她和昌平叔的私情,怒不可遏,就把她处死了。可死人不能葬在祖坟里,于是大人就假借老太爷的名义,把她葬在这里。"
他顿了顿:"我说得对不对?"
老夫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没有……"
"你有的。"苏无咎说,"这只玉镯就是证据。"
他举起那只玉镯。
"这玉镯是大人的陪嫁,我在老夫人的嫁妆单子上见过。这只镯子,是大人送给素心的。因为素心伺候老太爷的亡母多年,深得老夫人欢心,老夫人就把这只镯子赏给了她。"
他把玉镯递到老夫人面前。
"现在,这只镯子出现在素心的骸骨上。大人,你怎么解释?"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生气。
"母亲。"
沈昌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该说实话了?"
老夫人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昌平,你……"
"素心是怎么死的?"沈昌平的声音发颤,"她是不是你杀的?"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
"那她是怎么死的?"沈昌平的眼眶红了,"她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该死。"
沈昌平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该死。"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她是老太爷收的房,却不安分守己,竟然勾引你。你是沈家的少爷,她是伺候人的丫鬟!她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让她死,已经是便宜她了!如果不是我拦着,老太爷早就把她沉塘了!"
沈昌平的脸色变得铁青。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老夫人尖声叫道,"是她自己找死!我只是……只是让人把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苏无咎盯着她:"只是让人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闭上嘴,一言不发。
"大人,"苏无咎的声音沉下来,"刘嬷嬷呢?"
老夫人的身子一颤。
"让她来。"苏无咎说,"当年是谁动的手,刘嬷嬷一定知道。"
"刘嬷嬷不在。"老夫人的声音干涩,"她……她出府了。"
"出府?"苏无咎皱起眉头,"什么时候?"
"昨天。"老夫人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有差事要办……"
苏无咎的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
他昨晚去审问孙氏的时候,孙氏提到了刘嬷嬷。
今天一大早,刘嬷嬷就不见了?
"钱大人。"他转向站在一旁的钱知府,"刘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涉嫌多起命案。请大人派人去追。"
钱知府点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衙役。
"等等。"苏无咎又说,"刘嬷嬷如果出城,应该是往北走。她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和几亩薄田。"
钱知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赞许。
"你对刘嬷嬷倒是了解。"
"我查过她。"苏无咎说,"沈清羽案和翠屏案,都是她动的手。"
钱知府的眉头皱了皱。
"沈家的事,果然不简单。"
他转向老夫人:"赵氏,刘嬷嬷是你的人。素心是谁杀的,你心里清楚。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的口供。"
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当日深夜,苏无咎去了老夫人的佛堂。
佛堂里点着香,烟雾缭绕。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佛珠,一动不动。
苏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大人。"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问大人一件事。"
"什么事?"
苏无咎走进佛堂,在她身后站定。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的身子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你母亲的事?"
"孙氏告诉我的。"苏无咎说,"她说,是刘嬷嬷杀的我母亲。"
老夫人没有说话。
"大人,"苏无咎的声音沉下来,"我母亲当年在沈家做过丫鬟。她发现了什么秘密,才会被人灭口?"
老夫人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慌乱,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你想知道?"
"想。"
"那我就告诉你。"老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母亲确实死在刘嬷嬷手里。但她不是刘嬷嬷杀的。"
苏无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刘嬷嬷只是奉命行事。"老夫人看着他,"杀你母亲的人,是我。"
苏无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下的令。"老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母亲当年在沈家做事,无意中发现了素心的下落。她没有声张,只是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让我处置她,我就……"
她顿了顿。
"让人给她灌了药。"
苏无咎浑身发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她发现了什么?"
"她发现了素心还活着。"老夫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以为素心二十年前就死了?不,她没有死。是我假传死讯,把她藏了起来。可你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真相,还想要告诉别人。我不能让她说出去。"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办法。"老夫人说,"那时候老太爷还活着。周家的事,沈家和转运司使的事,都还没有了结。如果让人知道素心还活着,知道她藏在哪里……一切都完了。"
苏无咎死死盯着她。
"素心现在在哪里?"
老夫人摇了摇头。
"死了。"
"什么时候?"
"半年前。"老夫人说,"刘嬷嬷说,她病死了。"
苏无咎的手指攥紧。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自己查。"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幽深,"不过,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真相?"
苏无咎一怔。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母亲只是无意中发现了素心的下落?"老夫人冷笑一声,"你错了。"
她站起身,走到苏无咎面前。
"你母亲是老太爷派到转运司的眼线。她不只是发现了素心,她还发现了更多的东西。转运司使的银子,老太爷的赃银,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谁?"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苏无咎脸上,目光意味深长。
"你以为你姓苏,就是苏家的人?"
苏无咎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不是仵作的妻子。她是老太爷的外室。"
苏无咎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你父亲也不是什么仵作。他是老太爷身边的书童。你母亲嫁给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苏无咎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浑身僵硬。
"你胡说……"
"我胡说?"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老太爷为什么要把素心藏起来?因为素心知道真相。她知道老太爷和你母亲的事,知道你是老太爷的私生子。她想拿这件事威胁老太爷,所以老太爷才要杀她。"
苏无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是苏家的儿子。他有父亲,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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