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明死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苏无咎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夫人的话——"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着上面刻着的"沈"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沈清婉每天都会来看他。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有时候她坐很久,有时候她坐一会儿就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第三天夜里,沈昌明派人来找他。
来的是沈昌明身边的小厮,叫福顺。
福顺站在书房门口,恭敬地说:"姑爷,大老爷请您去喝酒。"
苏无咎抬起头,看着他。
"大老爷?"
"是。"福顺说,"大老爷说,他备了一壶好酒,想请姑爷去喝两杯。"
苏无咎想了想,站起身。
沈清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
"你去吗?"
"去。"苏无咎说,"沈昌明这个人,平时不会主动找我的。"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早点睡。"
沈清婉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别太晚。"
沈昌明住在大房的正院,与苏无咎的院子隔了两道门。
苏无咎穿过回廊,远远就闻到了酒香。
沈昌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几碟小菜。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来了。"他看见苏无咎,咧嘴笑了笑,"坐。"
苏无咎在他对面坐下。
福顺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喝酒。"沈昌明给苏无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酒是我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当年清婉出生的时候,我埋了三坛。想着等她出嫁的时候开一坛,再等她有了孩子再开一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想到,清婉都嫁人了,我还是第一次喝这酒。"
苏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喝?"沈昌明看了他一眼,"嫌弃?"
"没有。"苏无咎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疼。
"好酒。"他说。
"是好酒。"沈昌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是好女儿。"
他看着苏无咎,目光复杂。
"无咎,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当了一辈子的官,也只是个六品。当了一辈子的爹,也没当明白。清源那个混账东西,就不用说了。清婉……"
他的声音低下去。
"清婉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她娘死得早,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从小就让她在老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就得学会看人脸色、察言观色……"
他又灌了一杯酒。
"我对不起她。"
苏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昌明是沈家三兄弟里最没出息的一个。好酒,庸碌,遇事只会和稀泥。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窝囊废。
可现在苏无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疲惫。
愧疚。
还有一点点的,悲凉。
"大伯,"他开口,"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沈昌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
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
"无咎,"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喝酒吗?"
苏无咎摇头。
"因为喝醉了会出事。"沈昌明轻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喝酒。有一回喝多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喝酒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一件最后悔的事。"
苏无咎没有追问。
他等着。
"那时候我还年轻,老太爷刚死不久。"沈昌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找东西,无意中翻到了一本账册。那账册上记的东西,让我吓了一跳。"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东西?"
沈昌明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还有一些名字。一些……不该出现的名字。"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
"我当时年轻气盛,想要追查下去。可我还没查出什么,你母亲就死了。"
苏无咎的呼吸一滞。
"我母亲?"
"嗯。"沈昌明点头,"你母亲当年在沈家做事,是老太爷身边的丫鬟。她……也是个可怜人。"
他看了苏无咎一眼,目光复杂。
"你长得像她。"
苏无咎死死盯着他。
"大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昌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无咎,有些事情,查不得。"
苏无咎皱眉:"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死人。"沈昌明的目光落在苏无咎脸上,"我已经看着太多人死了。你母亲,素心,三姑,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
沈昌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什么。"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苏无咎的肩膀。
"无咎,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苏无咎看着他。
"查什么?"
"查该查的案子就行了。"沈昌明的背影有些佝偻,"别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母亲是个好人。"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缩。
"大伯——"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沈昌明挥了挥手,"清婉还在等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沈昌明知道什么。
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不肯说。
第二天一早,苏无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姑爷!姑爷!"
是福顺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无咎猛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
福顺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出什么事了?"
"大老爷……大老爷他……"
福顺哭了出来。
"大老爷落水了!"
沈昌明死在后院的池塘里。
被发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是扫洒的下人去倒夜香的时候发现的。
池塘不大,只有半亩见方,平日里是供人观赏的,养着几尾锦鲤。沈昌明的尸体就漂浮在水面上,脸朝下,背朝天。
苏无咎赶到的时候,钱知府的人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
沈家的人也都来了,站在岸边,脸色各异。
老夫人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沈昌平站在她身边,目光阴沉。
苏无咎挤过人群,走到池塘边。
"让我看看。"
他脱了外衣,跳下水。
水很凉,凉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
他把沈昌明的尸体翻过来,仔细检查。
沈昌明的脸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眼睛圆睁,嘴巴微张。脖颈上有几道青紫的勒痕,是溺水时挣扎留下的。
苏无咎又检查了他的衣物。
衣服湿透了,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闻了闻。
是烈酒。
他翻过沈昌明的头,检查他的后脑。
那里有一道伤口。
不深,但足以致命。
伤口的边缘整齐,不是石头磕碰的,是被什么锐器击打的。
苏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着岸上的人群。
沈昌平站在老夫人身边,目光正好与他对视。
只是一瞬间,沈昌平就移开了视线。
验尸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死者沈昌明,四十二岁,沈家大房老爷。"苏无咎站在正堂里,声音平静,"死因是溺水窒息。"
钱知府站在一旁,皱着眉头。
"表面上看,是醉酒后失足落水。"苏无咎继续说,"死者体内有大量酒精,是喝醉之后溺水的。"
"那就不是谋杀了?"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急切。
苏无咎看了她一眼。
"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拿起一块白布,布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扣。
玉扣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钱知府问。
"这是我在死者后脑伤口处发现的。"苏无咎说,"这是一枚玉扣,是从凶器上掉下来的。"
"凶器?"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什么凶器?"
"钝器。"苏无咎说,"凶手用钝器击打死者后脑,将他打晕,然后把他扔进水里。死者是溺水身亡的,但致命伤在后脑。"
满堂哗然。
"你是说,大老爷是被人杀的?"有人问。
"是。"苏无咎说,"而且,凶手不是外人。"
"为什么?"钱知府问。
"因为这枚玉扣。"苏无咎举起那枚玉扣,"这枚玉扣的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玉,镶嵌在衣物上,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而这枚玉扣的样式,是男子腰带上常用的款式。"
他环顾四周。
"在场的各位,有没有见过这种玉扣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苏无咎的目光落在沈昌平身上。
"昌平叔,"他问,"您身上的腰带,好像少了一枚玉扣。"
沈昌平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无咎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转向钱知府。
"大人,我申请彻查这枚玉扣的来源。"
钱知府点头:"准了。"
老夫人忽然开口:"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昌明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把他的死闹得满城风雨吗?他是个死人,要的是入土为安,不是被人翻来覆去地查验!"
"老夫人,"钱知府开口,"这是命案,我不能不管。"
"命案?"老夫人冷笑一声,"你验出来是命案了吗?你验出来谁是凶手了吗?你什么都没有,只是凭一枚玉扣就想定人的罪?"
钱知府的脸色有些难看。
"老夫人,我会查清楚的。"
"随便你查。"老夫人站起身,"但这件事,到此为止。明天是大殓之日,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在灵堂上闹事。"
她扫了苏无咎一眼,目光冰冷。
"尤其是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
当夜,苏无咎去了沈昌平的书房。
沈昌平正在喝酒,看见苏无咎进来,也没有惊讶。
"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
苏无咎在他对面坐下。
"昌平叔,"他开门见山,"我有些事想问你。"
"问。"
"昨天晚上,你去过大伯的院子?"
沈昌平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去了。"
"你去找大伯做什么?"
沈昌平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猜。"
"我猜不出来。"苏无咎说,"所以我来问您。"
沈昌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真想知道?"
"想。"
"那我告诉你。"沈昌平放下酒杯,声音低沉,"昨天晚上,昌明来找我,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苏无咎的呼吸一滞。
"什么秘密?"
"一个关于老夫人、关于老太爷、关于沈家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秘密。"
沈昌平的目光落在苏无咎脸上。
"你知道老太爷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苏无咎摇头。
"病死?"沈昌平冷笑一声,"不,他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就是老夫人。"
苏无咎的手指攥紧。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昌平看着他,"那本账册,就是证据。"
"什么账册?"
"老太爷生前记的账册。"沈昌平说,"上面记着他和周家、和转运司使的每一笔交易。也记着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谁?"
沈昌平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昌明说,那个人是朝廷里的大人物。老太爷当年做的那些事,都是替他做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就在京城。"
苏无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我是说,"沈昌平打断他,"老夫人杀的那些人——你母亲、素心、三娘、还有昌明——都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无咎。
"昌明昨晚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他说他查到了那本账册的下落,想让我和他一起揭发老夫人。"
苏无咎盯着他的背影。
"那他为什么死了?"
沈昌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拒绝了他。"
苏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他。"沈昌平转过身,看着苏无咎,"我告诉他,我不会帮他揭发老夫人。我让他把账册交出来,交给我处理。"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
"可他不肯。他说那本账册是他的筹码,他要用它来换取一些东西。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他就死了。"沈昌平重复了一遍,"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沈昌平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苏无咎已经明白了。
是老夫人。
沈昌明死了,是因为他想要揭发老夫人。
而凶手,是老夫人默许的。
"昌平叔,"苏无咎站起身,"那本账册,在哪里?"
沈昌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昌明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账册就在沈家老宅里。"
"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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