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年来江平那天,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六点还没有停的意思。林凡照常四点半起床,药浴、五禽戏、冷水擦身,做完一整套功课刚好五点四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隔壁院子里种的薄荷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
他把晾在屋檐下的陶罐收进来。罐子是赵济世留下的那个,罐底“仁术传家”四个字被雨水一冲,反而更清晰了,笔画里的老垢被洗掉,露出底下陶土本来的颜色。林凡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四个字,然后把罐子放回药房专用的木架最高处。
六点半到诊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把当天的挂号单按顺序排好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药材染出浅黄痕迹的手腕。桌上除了脉枕和处方笺,还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旁边搁着两个包子,包子底下垫了一张纸,纸上写着:“豆浆无糖,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豆腐的。宣肺化痰不能吃太多肉。”
苏晚晴低头整理病例,耳朵尖泛了一点不自觉的红。
林凡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确实是无糖的。他咬了一口包子,肉的。馅儿是用瘦肉剁的,没放姜——上次他跟王胖子说过阴虚体质少吃姜,她显然记住了,并且用在了他的早饭上。
“方永年几点到?”林凡问。
“九点四十的班车进县车站。雨这么大,路不好走,我担心他迟到,提前在诊室隔壁把备查材料排好了。”苏晚晴递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把方永年可能要翻阅的档案分成了六类:挂号底单、处方存根、病历原件、药材进出台账、一期入组患者知情同意书、专家核查组中期报告。每类后面标了页码总数和对应的档案盒编号,最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陈有田的复查化验单已单独复印,B超显示门静脉直径比入院时缩小了三点二毫米。妇产科B超医生帮忙做的,不收钱。”
林凡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他不常夸人。前世他带了三个徒弟,夸得太多,两个反了,一个死了。所以这一世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医术可以教,但赞许必须克制。只是眼前这个姑娘做事的劲头,确实让他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苏晚晴。”
“嗯?”
“你以后当药师屈才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脸就红了。她从林凡桌上抓起一叠已经核对过的处方单胡乱塞进档案袋里,低头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林凡听到她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刚才轻快得多。
方永年是上午十点一刻到的。比预计晚了半个多小时。他进诊室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皮鞋上全是泥点子,公文包裹在怀里用外套包着,外套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又从内袋里掏出一台傻瓜相机,对着诊室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拍门口的中医肝病专科木匾,一张拍窗台上那只陶罐,还有一张拍了林凡正在写方子的侧影。
“方记者从哪里过来?”林凡头也不抬地问。
“从汽车站一路走过来的。雨太大,叫不到三轮车。”方永年把相机收好,在诊桌前坐下,“林医生,这篇报道是深度调查,我会把能查的东西都查一遍。不预设结论,只是必须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林凡没多说什么。他把方永年带进隔壁那间临时腾出来的资料室,指着苏晚晴按清单排好的六个档案区说:“这是你要看的东西。挂号底单按日期捆的,每天一本;处方存根按病人类别分类,肝病类和非肝病类分开;病历原件比较厚,一百多份,都在靠墙那个柜子里;药材进出台账在窗台边上,苏晚晴每天下班前更新一次;知情同意书在桌上那摞蓝皮文件夹里,每个人组病人一份;核查组的中期报告目前对院内公开,你可以拍照但不许带走。”
方永年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拿起相机,对着满墙的档案拍了一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在苏晚晴搬来的木椅上坐下。
他翻的第一个档案盒是挂号底单。从林凡开诊第一天到昨天,每一天的底单编号、挂号人、对应诊号全部按顺序钉在一起。翻到其中一页缺了一角的地方,苏晚晴立刻递上一张补条说明:“那天有个老人家挂号时把号弄丢,补号由收费处主任签字并盖了公章,条子封存在这一页。”
方永年把补条看了两遍,点点头。他又翻出药材进出台账。每一批药材的产地、采购日期、入库重量、出库日期、经手人签字,一笔一笔排得清清楚楚。其中茵陈和半枝莲因为用量过大出过两次断档,台账上如实记录,旁边还夹着药房采购科补货的紧急申请单和到货验收记录。
“你们连断档都记?”
“如实记录才能算清楚每一批临床用药的具体来源,有问题就能追溯。”苏晚晴回答。
方永年没有继续问,扒拉着台账上的数字写满了大半页笔记本。翻到处方存根的时候,他开始一道方子一道方子地抄录其中几个病人的完整配方。他未必看得懂每一味药的药理作用,但剂量、配伍、随证加减的痕迹是能读懂的——同样一个鳖甲煎丸的底方,在三个不同体质的患者处方里做了微调,剂量增减旁边都用小字标明理由:“舌苔中裂见浅加石斛一钱”“腹胀减轻去二丑以免伤正”“尺脉转沉加巴戟天温肾阳”。
林凡一直在旁边整理病历。他给了方永年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没有催,也没有在旁边盯着。上午十一点半,方永年忽然抬头问了一个问题。
“林医生,你这套诊疗记录的归档方式不是一般基层医院的常规套路。你做得很细,细到每一种药材的产地都要标注——这种习惯是从哪学来的?”
“跟一位姓苏的老师学的。”林凡的回答很自然。
方永年若有所思地记了下来。在同一瞬间,苏晚晴按住档案盒的指节微微发白。她听懂了林凡这句话的分量——不是随口客气,是当着记者的面把自己的管理标准归给了“苏老师”。而这个“苏老师”是她苏晚晴替林凡把所有档案统一整理时的个人署名。他在给她铺一条谁也没提过的退路,一旦采访报道中需要以药房管理为切入角度,她的署名将被永久留档。
中午,林凡让苏晚晴在诊室陪着方永年继续翻阅档案,自己去了一趟住院部。
住院部三楼最里头那间病房里,陈有田正坐在床上吃苹果。他老婆在旁边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皮,削得极仔细,连一丝皮都不舍得削厚了。看到林凡进来,陈有田赶紧把苹果放下,要坐直身子。林凡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然后拉过他的手腕开始号脉。
脉象沉中带弦。弦象还在,但比入院时柔和了不少。之前那根绷紧的钢丝般的脉象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底层一点硬结,那是肝硬化的器质性改变本身带来的底脉。沉象说明正气还不太足,但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像石头沉在水底,而是一块浮木的沉——有浮力了。
“舌苔伸出来。”
陈有田伸出舌头。舌体大小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中间那条裂纹收得只剩一道浅沟,黄腻苔退了,露出一层薄白苔——胃气在恢复。最明显的是他口里呼出的气味,先前那种酸腐味没有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麦芽气,那是肝脾开始和解的标志。
“门静脉直径缩小了三点二毫米。腹水消了八成。舌象和脉象都对得上。”林凡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陈有田老婆手里的苹果皮都快攥成了泥团。
“林医生,那俺家这个……”
“再吃一个疗程,然后做个全面复查。”林凡把病历还给苏晚晴,“如果各项指标都达标,就可以进入维持期——每半个月复诊一次,药量减半。半年之后如果持续稳定,可以改丸剂。”
陈有田两口子还没表态,隔壁两张病床上的病人已经先激动起来。靠窗那张床上的老汉是从乡镇卫生院转来的慢性肝炎患者,转氨酶高了好几年一直降不下来,听他的主治医说陈有田是肝硬化,住到林医生手下才多久就见效,他当场就跟旁边的护工打听今天还能不能挂林凡的号。
“林医生,俺能转去你那边吗?”老汉的声音带着期待。
林凡走到他床边看了一眼病历,又号了号脉说:“你是慢性迁延性肝炎,不属于失代偿期肝硬化。这样,先让内科把当前的保肝疗程走完,明天下午到诊室来找我。”
十二点半,林凡在食堂窗口打了绿豆芽炒粉和一碗白饭,正要端到角落去,周大姐把他截住了。她先是往他托盘里扣了一勺红烧肉,又塞了一个塑料袋包好的茶叶蛋,压低声音:“林医生,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有人来食堂打听药渣,问咱们厨房后面那堆中药渣子能不能卖给他。”
林凡筷子停了一瞬。“什么人?”
“生面孔,三四十岁,穿得倒挺体面,说话带市里口音。我说这药渣子没用也扔了,他脸色就不大对,磨叽了一会儿才走了。”
“他要什么药渣?”
“说是随便问问,但我看他话里话外盯着垃圾桶里那些带茯苓和鳖甲的药渣问了好几遍。”
1998年,市面上还没有针对中药方剂成分进行反向解析的标准化设备。但方良庸在省中医药研究所干了十几年学术腐败的勾当,手下有专门做药物分析的实验员,从药渣里提取核心配伍、甚至推算出几个关键辅料的替代路线并不难。他忽然想到昨天苏晚晴清药材台账的时候提到过一件事——上周五,药材入库时,一盆白花蛇舌草发现品级偏差,药房主任批了退换。那盆药当时隔着栅栏放在后院的备料区,之后无人再查。
“周大姐,这几天厨房后面的药渣,暂时别让外人动。如果那个人再来,你直接让他去找医务科。”
周大姐连忙点头。林凡没再多说什么,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下午还有三十多个病人,方永年还没走,明天的临床一期周报要交到省厅,陈建国的下一步棋也要拿出对策。他扒完饭便返回诊室。
下午三点,方永年从资料室里出来了。他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口袋里,走到林凡面前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诊桌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方永年先开了口。
“林医生,我今天在档案室翻了将近六个小时,从挂号单查到药材台账再查到知情同意书。坦率地说,如果按照正规临床研究的质量标准衡量,这套档案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不足——这里缺一份独立伦理审查批件,你们的知情同意书部分只写固定格式尚缺变异说明。但这些都可以补。”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折好的一页,“关键是,我没有找到任何伪造记录、篡改数据的痕迹。失访脱落的两个病人都有跟踪记录,预约的记录也完整。这一期入组能在县医院这个条件做成这样,很不容易。”
林凡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完。
“我这次来之前,确实收到过来自几方面对你不利的材料,包括所谓‘致人肝昏迷’那项指控。”方永年合上本子,“综合目前的实地核查结果,那些材料站不住脚,我不会放在报道中。关于乙肝方的疗效和规范性本身,省厅和卫生局正式审批程序到位时我会如实跟进。”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三张冲洗好的照片放在桌上——一张药材进出台账的特写,一张陈有田入院和复查B超报告的对比照,一张苏晚晴站在资料柜前整理档案的背影。照片质量一般,有几张因为光线不足稍微偏暗,但内容清楚。
“这篇报道预计周四出,样报我会提前发给你。如果你对表述有事实层面的异议可以标注反馈,但我保留编辑权。”方永年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医生,临床数据如果真的过硬,舆论场不但会在你被攻击的时候自动替你澄清误伤,还会在你规范提交审批材料时成为加速剂。”
雨已经停了。方永年踩着满地的积水去了车站,林凡站在窗边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转身拿起桌上的照片。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中间那张,“拍得挺好的。”
“哪一张?”
“全部。”
苏晚晴把照片拿过去,小心收进专门存放媒体资料的牛皮档案袋里,在封面标签上写:“方永年,21日,深度调查。”写完之后她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小太阳,画完之后装作没事似的把档案袋塞进了柜子最上层。
下午四点半,公安局城关派出所的老何带着那个年轻民警又来了。这次他们不是来复印材料的,而是直接带来了一份需要林凡当面签字的法律文书。
“关于前天公告栏张贴大字报和医院门口拉横幅事件的处理决定:经查,宋大江等四人受雇于他人到江平县医院门口蓄意闹事、张贴侮辱性大字报,扰乱医疗秩序情况属实。组织者宋大江被行政拘留十天并处罚款;其余三人系被雇用来举横幅的人员,经教育后放回原籍。”老何推了一下帽檐,“林医生,麻烦你在这份文书上签个字。”
林凡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宋大江等人确系“受雇于人”被写进了案件查明结论。
他签字的时候,老何又补了一句:“宋大江交代,雇主是个男的,市里口音。雇他时说好的价是每人九十块,事成后再加五十。目前线索还在跟进。”
市里口音。方良庸的人。再加上周大姐反馈的那个打听药渣的生面孔,陈建国和方良庸越来越坐不住了。
林凡把签好字的文书递还回去:“二位费心了。如果有任何需要配合查证的线索,随时联系。”
送走民警,苏晚晴从走廊拐角走过来,手里攥着录音笔。她昨晚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去城郊找到大字报上所提另两位患者的家属,全程录音,两个人都在录音中正式声明没有投诉过林医生,其中一位患者至今还在按时复诊,另一位病情稳定没有再入院。
“晚饭吃什么?”苏晚晴问。
“你说了算。”
“食堂今天有鲫鱼汤。我先到前面占位置去。”
晚上七点过后,张怀远家的电话响了。
当时张怀远刚把拖鞋换好准备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拿起听筒的姿势还带着半分不情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急,说市卫生局纪检组明早要来江平,不带通知预先查岗,重点已经圈定了卫生局系统近期群众举报密集的人员——第一个被点名的就是陈建国。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按制度准备接待。”他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因为消息的来源本就只能在最后一刻才流出。但是够了——提前一夜知道了确切时间,这已经够把一局被动棋下成明牌。
他挂了电话,换上皮鞋,夹着一只公文包开车去了县委家属院***家。
夜里十点钟,张怀远的车停在林凡租住的老巷子口。雨后的巷子一股潮气,石板路滑得能当镜子用。张怀远推门的时候林凡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运气——药浴配合导引术进入第二轮的收功阶段,小腹气感比上周又凝实了一分。
张怀远也不废话,坐下就把市卫生局明早突击的消息全部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说:“信息是从市局内部传出来的,板上钉钉。目标圈的就是陈建国这个位置。王书记说,明天在招待所布置常规接待,你准备好人证和物证。”
“人证有哪些?”
“赵济世,加上你在公开核查案里自查那套全病历。”
“还不够。现有的线索已经能搭上陈建国和宋大江之间的雇佣关系,把这个也串起来。”林凡用手指在床板画出人物关系,“宋大江供出了‘市里口音雇主’,雇凶扰序本身归公安管;方良庸的买方记录由市纪委做经济问题切入;加上明天市卫生局对陈建国群众举报频次的核查,三条线可以在同一天收网。”
张怀远倒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目光又多了一层分量。“你这几步布了多久?”
“从宋大江举牌子那天开始。”
夜里十一点,苏晚晴接到林凡让她找齐证据链的传呼时正在宿舍就着台灯整理归档。她二话没说套上外衣跑到药房值班室,把早先锁进保险柜的所有印证材料清点入袋——方良庸买方签字收条存根、马文涛手稿对比件、宋大江大字报指纹残留说明,还有上午方永年拍照留档的一组照片底片,一应封存在一个档案袋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市卫生局纪检组车辆驶入江平宾馆停车场。同一时刻,张怀远和县纪委书记的车停在了县卫生局门口,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开陈建国办公室的门。
陈建国正坐在大班椅上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方良庸。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他手里的话筒滑了一下,差点掉在桌上。电话那头方良庸还在说:“你赶紧走,他们昨晚就出发了!”但电话已经被陈建国挂断了。不是他想挂,是纪委书记上前一步按断了通话键。
“陈建国同志,市卫生局纪检组会同江平县纪委,现依程序对你在任职期间涉嫌违规违纪问题进行审查。请你交出办公室钥匙和随身通讯设备。”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刷白。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想要够什么东西,对面陪纪委同来的周正清把一份法务文件推到桌前:“所有涉及林凡举报的材料,我们已提交县医院医务科和公安局备案,宋大江拘留裁决中明确写明‘受雇于他人’,陈局长想核实可以现在调阅。”
随后工作人员在陈建国办公桌锁着的底层抽屉里翻出了三个档案袋——一封是他预备邮寄给方永年的匿名补充材料草稿,袋里还夹着方良庸用研究所信笺写的亲笔说明;另外两个袋里分别是利用职务违规批准给自己亲戚名下药店的财政补贴审批单,以及一份卫生局内部采购中药提取设备时虚报价格的回扣记录。
下午两点,县公安局的警车驶出江平,沿着国道向省城方向开去。车上坐着老何和两名刑警,携带的文件袋里有宋大江签字的辨认笔录——他对雇主的描述是“四十来岁、市里口音、戴金丝眼镜”,这个描述与方良庸的外貌特征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同时在方永年回市后在整理采访录音中发现的一段方良庸与马文涛通话截录,电话背景中可以清晰听到宋大江和“九十块加五十块”等关键词。两份证据一并移交市局。
傍晚六点,省中医药研究所的大楼里,方良庸正准备下班。他刚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省卫生厅纪检组的一位同志,后面跟着江平县公安局的老何和一名市纪委的工作人员。老何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宋大江。他把照片举到方良庸面前,问了一句:“方所长,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良庸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不认识。”
“那麻烦你解释一下,”老何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辨认笔录的复印件,“为什么这个人能准确描述出你的外貌特征,并且在你办公室所在楼层指认了具体房间号?”
方良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方所长。你办公室的固定电话,上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分拨出过一个打给江平县的号码,通话时长几分钟。宋大江交代,他在那个时间点之后收到了增加‘苦情戏’内容的指令。”老何的公事化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方所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当天深夜,陈建国和方良庸被同步采取审查措施的消息在江平县卫生系统内部小范围传开。有人惊讶,有人沉默,更多人开始重新打量二楼最东头那间中医诊室里还亮着的灯光。走廊尽头的窗外又开始下雨——灯光穿过雾蒙蒙的水气打在水泥地上,朦朦胧胧的一团,像捂不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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